□ 杨 荻
去婺城区沙畈乡的鹫峰寺要翻越日夕岭。日夕岭,“行晚至岭正当夕阳西照,故名”。清人如此解释,很有意境。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往昔想必是常见的景象。岭不高,但陡,由北而南五六百级磴道,石砌,近年修过。沿着古道爬上一阵,回望,山谷里的村落已深深落在脚底。两旁多生杉、松、竹,天寒,竹梢上凝着一层浓霜,白蒙蒙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多少热度,但它所及的区域一片澄明。抵近岭头的地方是小片平坳,竖着一座凉亭,木梁,石柱,柱子方形,粗大,镌刻着捐助者的姓名,是一些旧物。昔年道上人来人往,有时在亭子歇息时正值落日西沉,血红的夕光从林子后漫射过来,如果恰好是个文人,那么浮想出几句古诗,是自然而然的事,比如: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鸟鸣。
时光迁流,古道已整日不见行人,包括盘绕而上的公路,没有一辆车影。荒寂。亭脚那眼供人解渴的山泉,似乎也枯竭了。亭边也没有禾黍,只是种着茶叶,一垄垄的,围着坟茔,虽值冬日,还是那么青碧。斜过茶园,抵达岗上,就看见岭南层峦起伏,山影参差,愈远愈淡,下方隙缝里的小片湖水,闪着银箔似的光芒。群峰之上,白色的太阳像一块正在消解的冰。
这里的青山多褶皱,每一道褶皱就是一个小山弯,但浅而窄。古道从山弯下行,抵达湖畔,自此沉入水底。坳底原有一丘丘梯田,狭长,平常埋没水中,仅在枯水季节出露。这片水域是浩渺的水库伸进来的一角,像一只靴子。石磴已变成土路,绕着山转,其间穿过一丛青松林。松树高直,已有不短的年份,有种画意。过松林,东面的水岸又展露一片被短冈夹着的山坳,一座白色小庙,就坐落南面拱状山丘的林麓。领我们前来的周说,那就是鹫峰寺的遗址,庙三间,是近年重修的。问古寺建于什么年代,他说县志记载宋代,当年是白沙溪流域最宏大的庙宇之一,有三十多间僧房,且周边有许多寺产。到上世纪中期,古寺被毁,僧众离散。高说,明代鹫峰寺住持深上人,与兰溪人、东阁大学士吴沉有过往来。
庙侧有条浅沟通往平缓的坡地,竹树蔚然森秀,那里以前有个小村,就叫寺后,居着梁姓人家,现已湮灭。再后方,山势层层耸起,主峰崔巍如屏。鹫峰寺得名于某座形如鸷鸟的山峰,现已看不出来。高说,一见之下就喜欢这里的气象。这是古代山水画中深山藏古寺的意境,确实是清幽绝尘的方外之地。已是上午10时,山间雾岚蒸腾,一片迷蒙。庙前数亩空旷之地,阳光烛照之处,衰草枯黄,阴处仍浓霜似雪,白皑皑的。一条深切的涧流,从林木森茂的沟里汩汩淌出,绕过草地边缘,汇入绿如暗玉的湖中。涧上横卧二桥,其中一座是块石砌的石拱桥,年代久远,平日也是没在水下的。
过石桥,软绵绵的野草中间,两棵幼小的柳树,枝条裹着寒冰,熠熠生辉;庙前一泓长方形的水池,也封着厚冰。周说,原是鹫峰寺大殿的天井,前几年还看到池边甃着石头。池旁零落着厚重的方条石,是古寺的石构件,想找些文字,一无所获。草丛还能见到黝黑的残砖。高在涧边巡行,找到一个碗底和一块瓷片,从黄绿的釉色看,他说应该是宋代的。这就让人产生一些迷思:这块土地下面,还埋藏有多少历代的遗物?古寺有些什么往事?这些如窥视黑暗中的洞穴,什么都不见。听周说,那波平如镜的湖水下方,曾经有座村庄,沙畈,三十多年前才淹没的,眼下不留一丝痕迹。真是时光如水,而怀古令人爽然若失。
那小庙门旁,竖立着一对沧桑的抱鼓石。红色的庙门虚掩着,推开来,白墙画着持剑的天王,布幔下是观音的坐像,面容沉静。出乎意料的是,烛架上,四支红烛正在煌煌燃烧,似乎是刚刚有人前来祭拜过。会是谁呢?事实上一路行来,并不见其他人影,而通往岭外的只有一条山径。这么一想,就觉得僻静的小庙弥散着神秘的气息。
在庙前盘桓、感叹一番,我们返回。山野太寂静了,甚至听不见一声鸟鸣,不过重新穿越青松林时,听见了吟哦声,在林樾回荡。那是高在吟诵唐代诗人寒山的一首名作,我承认用在此时此景,也是贴切的: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
回望山深处,依旧影影绰绰,仿佛历史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