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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静湖遗秋

日期: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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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双溪       上一篇    下一篇

□ 赵国虎

天色灰白,将雨未雨,云层低低压着水面,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那潮湿的绵软。我独自在安地水库的湖边公路,沿一条若有若无的土径向下踅去。脚步落在久未有人迹的草窠里,发出簌簌轻响。

久旱之故,水位退下去一大截,裸露出一圈阔大的滩地。那汪被层层叠叠山峦轻拥着的水,颜色沉郁暗绿,宛如一块巨大的旧玉。水面纹丝不动,只在极远处,因着看不见的风,才懒懒漾开几条几乎不见的细褶。几个覆着浓绿的小岛,便嵌在这块旧玉中央,绿得有些发暗、发重,像是含了太多欲说还休的水分与往事。空气稠浓,把一切声响都牢牢黏住了。山是沉默的,树是哑的,连脚下偶尔踢到的石子滚入浅水,那“咕咚”一声,也短促得被这无边的静寂顷刻吞咽。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沉缓,带着胸腔里某种空落的回音。

这一片袒露的湖滩,长着望不到边的蓼子草,密匝匝地贴着地皮蔓开。植株矮小,叶子却肥润,绿得天真,绿得不管不顾,为这灰褐的滩涂铺上了一层厚茸茸的绿茵。俯身看去,叶尖无一不顶着一颗圆滚滚的露,蓄着天光,晶莹得叫人心尖发颤。它们挨挨挤挤立着,在这人迹罕至的幽寂里,自成一个喧腾又寂静的、微小的世界。我想象若是花期,这片绿毯上忽地爆出星星点点淡紫或粉白的花粒,那该是怎样一种羞怯而繁华的热闹。而今却无花,只有这饱含水意、沉甸甸的绿,绿得仿佛能滴下汁液,将这周遭的寂寥染得更深、更浓。

绿毯一直铺到山脚。那儿的景象,却兀地换了颜色。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乌桕的残骸。大多已彻底朽败,黄黑的树干坍陷在地,与泥土几不可辨;仍有几株倔强地立着,枝丫戟指天空,不见一片叶子,只剩下枯瘦灰白的骨骼,保持着最后倾倒或挺立的姿态。这里原是一片乌桕林,深秋时节,霜叶红透,能烧红半面山坡、映醉一湖碧水。后来水库加高了坝,水一寸一寸漫上来,这些长在低处的树,根便常年浸在了水里。它们被这柔情的水,一点一点,闷杀了呼吸。

我走过去,伸手触了触一株尚立的枯干。树皮早已粗糙皲裂,指间是浸透了潮气的、死去的坚硬。再往里些,该是松软如絮的朽木了吧。生命竟是这样,有时敌不过一场看似温存的淹没。

抬起头,目光掠过湖面。在对岸小岛那灰蒙蒙的水陆交界处,嵌着一个白点。那是一只鹭。它静立着,长颈微缩,仿佛不是立在水边,而是站在时光的边缘、这片静寂的核心。太远了,看不清它映在水里的影子,或许那影子早已与墨绿的湖水融为一体。它只是站着,像一尊瓷白的、冰冷的塑像。许久,它才极缓、极慢地提起一只脚,向前探出一步,姿态优雅得近乎哀伤。它既不觅食,也不张望,仿佛它的存在,只是为了丈量这湖山的空旷,只是为了成为这无边静默的一个注脚。后来,它似乎也厌倦了这凝立,两腿向后一蹬,便悄无声息地向湖心滑去,平滑的水面被它的胸脯犁开了一道浅而长的“V”形波纹,不疾不徐地向两侧荡开,久久不散,像是它留给这寂寥天地的一声叹息。

更远的湖畔,水湾的折角里,立着一个人。一个垂钓者。一竿,一影,便是全部。他裹在深色衣裳里,像是从山石的黛色里生长出来的一般,凝固在那里。我极目望去,也辨不清他是否有浮子,更不见他扬竿的动作。他只是站着,望着眼前那片或许空无一物的水面。他钓的是鱼吗?还是这一湖凝滞的时光,抑或是他自己那份沉静无波的心事?无从知晓。他已成了这景致的一部分。

目光游移,落在对面小岛蓊郁的绿意中,忽地触到一个缺口。那是一座坟。墓门洞开,像一个被遗忘的、黑黢黢的句读,镶嵌在山体浓绿的篇章里。先人早已迁往他处,留下这空空的石穴,张着嘴,却也无话可说。人生如旅,匆匆一过,最后的皈依,也不过是大地与寂静。这湖山收纳一切,蓊郁的草木,夭亡的枯树,寂寥的飞鸟,专注的钓者,乃至这空洞的墓茔,都一视同仁地搂入它寂寥无尘的怀中。

我正要转身离去,东面的山坡上,蓦地跳出一团火焰。那是一株极大的、孑然独立的乌桕。在这满山沉郁的、预备过冬的深绿里,它独自酣畅淋漓地红着、黄着。不是衰败的褐红,而是明艳的、饱满的、仿佛积蓄了所有生命最后光华的金红与赭黄。它燃烧在那里,寂静地、汹涌地燃烧着,那色彩太过浓烈,几乎要灼伤这阴霾的天空,烫疼我的眼睛。

我久久地望着那株树,心里这潭刚刚被宁静浸透的水,似乎也被这遥远的火焰,投下了一枚炽热的、颤动的光斑。我们寻寻觅觅的安宁,究竟是什么呢?是脚下这片吞噬万籁的静水,是身后那些无言的枯枝,是飞鸟滑过不留痕迹的淡漠,还是那株在山坡上,明知凋零在即,却依然倾尽所有、孤独燃烧的乌桕?

风似乎起了一点,极微弱的,掠过湖面,连波纹也未曾惊动。我只感到颊边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该走了。我沿着来时的草径,缓缓向上行去。脚步声依然簌簌,只是比来时更重了些。我没有再回头。

回到公路边,最后望去,整个湖盆静静地卧在群山的臂弯里。所有的声息、色彩、生与死的痕迹,以及方才心头那一点惊动与灼热,都被这巨大的、无尘的静默,徐徐地、不容分说地抚平、吸纳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也什么都不曾留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什么,已经沉在了心底,成了连自己也探不到底的一泓寒碧。那里,映着死去的树林、寂寥的飞鸟、无言的钓者、空寂的墓穴,还有一团永远在寂静深处,孤独而明艳地燃烧着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