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宏亮
母亲已经78岁,她常念念叨叨,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去上阳玩一下,问我是否还记得表哥他们。上阳是母亲姨婆家(姨公和姨婆已故),母亲口中的表哥是姨婆家的几个孙子,依稀记得幼年时他们几个春节会来我外婆家拜年。
婺城区塔石乡上阳村我不曾去过,对于母亲而言,却是他们兄弟姐妹儿时嬉戏的地方。一路上,她和大舅舅小阿姨絮絮叨叨,说些陈年旧事,我则支吾应着,心里却想着上阳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还有那几个表哥现在怎么样了。
车子驶过汤溪,我开启了车载导航,渐渐地进入了山区。沿着溪坝修建的公路,我们很快就到了上阳。溪两旁是些半新不旧的房屋,间或夹着一两座老宅,黑瓦白墙,倒也整齐。母亲忽然指着一处,说那便是她姨妈家。
下车时,母亲的动作比平日迟缓些。她扶着车门,先探出一只脚,踩实了,才将另一只脚挪出来。舅舅在一旁候着,也不催促。忽而想起母亲牵着幼时的我过马路,那时她的手是温热的、有力的,如今却反过来要我搀扶了。这时一位年长的男子走了过来,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我出神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木讷地呆站着。“姑,你们怎么来了?”表哥问道。母亲和舅舅说:“真的巧啊,忠林,我们刚想打听一下你是否在家。”接着对我说,快叫“表哥”。我叫了一声“表哥”。表哥问我:“你是亮亮还是雳雳 (雳雳是我弟弟)。”我没想到40多年了他还记得我们兄弟的名字。接着,表哥带着我们往姨婆家走去。
姨婆家的门是木质的,漆色早已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来。舅舅上前敲门,里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一见我们,眼睛便亮了起来,连声叫着母亲的名字,母亲也激动地道:“表姐,你身体还好吗?”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流下。
进了屋,才发现里面比外观更为陈旧。厅堂正中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姨婆年轻时的模样,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桌椅板凳都是老式的,漆面磨损得厉害,却擦得锃亮。
表姨忙着沏茶,手有些抖,茶水便洒了些在托盘上。她连声道歉,母亲却说无妨。窗外有一群孩童跑过,嘻嘻哈哈的,不知在玩什么游戏。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表姨望着窗外,忽然说:“现在的孩子,都不认识我们这些老人了。”
饭桌上,表姨不停地给母亲夹菜,说这个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个是本地特产。母亲每样都尝一点,然后说味道没变,还是从前那样。舅舅喝了两杯酒,话便多了起来,说起他们儿时的趣事,引得两位老人开怀大笑。饭后,表姨领着我们在村里转转。
走到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人才能合抱。表姨说这树有几百年了,她小时候就在这儿乘凉。树下有几位老人坐着下棋,见我们过来,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他们的对弈。
回程时,表姨执意送我们到村口。临别时,母亲与表姨又拥抱了一次,这次两人都哭得更厉害了。表姨说:“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母亲安慰她,说很快就会再来的。
车子启动时,我从后视镜望去,见表姨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便看不见了。母亲坐在车里,一直沉默着,手里捏着表姨给她的一个布包,说是自己做的地瓜面和土鸡蛋。
归途中,母亲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个孩子。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想着那栋老房子,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象着他们儿时的游戏。
人生在世,不过是从一段记忆走向另一段记忆。我们所珍视的,往往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