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孙媛媛
在市区环城北路与环城东路交叉口的大圆盘处，有一尊“马踏飞燕”的雕像。对于这尊雕像，不少金华人很熟悉，这是中国旅游标志。“马踏飞燕”的原型是1969年出土于甘肃的东汉青铜器文物铜奔马。新年伊始，艾青的侄子、画家蒋鹏放透露，他的表哥张朋川曾参与了铜奔马的考古发掘。
张朋川是艾青的外甥，目前生活在苏州。表兄弟俩至今保持着密切联系。张朋川今年84岁，现任苏州大学教授、苏州大学博物馆名誉馆长。接到记者来电，他表示很乐意与金华外婆家的读者分享铜奔马的出土往事。
首次考古便挖到“国宝”
在赴苏州大学任教之前，张朋川在甘肃省博物馆工作了35年，曾是甘肃省博物馆副馆长，馆里的三件“镇馆之宝”——铜奔马、驿使图、人头形器口彩陶瓶都与他有关。铜奔马对于张朋川来说，意义尤为特殊，“我第一次参与考古活动就遇到了这件国宝级文物，非常珍贵”。
那是1969年，全国各地都在积极响应党中央关于“深挖洞 广积粮”的号召，人防工程建设如火如荼地开展着。甘肃省武威市郊区在挖防空洞时挖到了一座规模较大的古墓，甘肃省博物馆接到通知后派出一个五人小组前往当地开展考古工作。
由于墓室顶上有莲花彩绘图案，需要记录和临摹，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潢美术系壁画专业的张朋川就作为最年轻的成员入选了这个小组。“当时我才27岁，第一次参加墓葬的清理和发掘工作。”张朋川说，这是一座规模很大的三室墓，在当时甘肃省挖掘的墓葬中首屈一指。墓的上方有一个覆斗形的顶，上面绘有莲花图案。侧室（也叫耳室）和二层台都放了随葬物品；墓里还铺满了铜钱，这在当时非常罕见。
由于出土的东西很多，有近百件青铜器，发掘现场工作量大，张朋川在完成莲花图案的临摹后也参与到清理文物和测绘的工作中。“我们在武威待了两个月，回来就开始整理这些文物。经挖掘和清理，发现里面有30多尊青铜器马，其中就包括我们现在所说的这尊铜奔马，造型非常漂亮。”张朋川介绍，这尊铜奔马通高34.5厘米、重7.3公斤，定格了一匹奔马三足腾空、一足超掠飞鸟的瞬间，奔马昂首嘶鸣，整体造型矫健精美，彰显出一种勇往直前的豪情壮志。
1983年，这尊铜奔马被国家旅游局确定为中国旅游标志；1986年被国家文物局专家组鉴定为国宝级文物；2002年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
“铜奔马”由郭沫若命名
1971年9月，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郭沫若到兰州考察，参观了甘肃省博物馆。“当时，铜奔马放在一块红色丝绒布上，非常显眼。”张朋川记得，郭沫若看到这尊铜奔马后大为赞赏，并在回京后建议国家文物部门将铜奔马调往北京，补充到正在故宫举办的“全国出土文物展”中。
关于铜奔马名字的由来，也与郭沫若有关。张朋川回忆，当时甘肃省博物馆提供了包括“马踏飞燕”在内的多个备选名字，郭沫若在仔细观察后，将其定名为“铜奔马”，因而之后的发掘报告中一律都采用了“铜奔马”这一说法。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在北京故宫博物院观赏了铜奔马。1973年至1974年，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土文物展览”的重要展品，铜奔马先后在法国、日本、英国、罗马尼亚、奥地利等10多个国家和地区展出，四海皆赞，可谓盛况空前。
铜奔马能闻名遐迩，与它独特的造型息息相关。“铜奔马三足腾空，全身的力量都经由一足踏在一只鸟的身上，不仅造型罕见别致，还准确地掌握了力学的平衡原理，可见当时匠人卓越的工艺水平。”张朋川说。
此外，张朋川认为民间常说的“马踏飞燕”的叫法其实并不准确。因为燕子的尾巴一般像剪刀，而铜奔马雕塑里的鸟尾巴又宽又齐，更像老鹰的尾巴。为何当时会出现马踏在老鹰背上的雕塑造型？张朋川分析，古时就有马的速度快于飞鸟的比喻，比如传说周穆王有八骏，其中一匹就叫“翻羽”，寓意快过飞鸟。这种美好的寓意就被当时的匠人用雕塑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铜奔马集好马特征于一身
仔细观察铜奔马，会发现这匹马与我们常见的马有所不同。一般马在走路或奔跑时，一侧的腿是收拢的，另一侧的腿张开。而铜奔马一侧的腿都朝前，另一侧的腿都朝后。张朋川解释，这种马叫作对侧步走马，甘肃省兰州市永登县岔口驿一带至今还在培育这种马。
“有一次我在日本做关于铜奔马的演讲，当时有观众提问，铜奔马是不是从大宛（古西域国名）引进的品种。”张朋川否认了这一说法，他自信地表示，铜奔马有大宛马的成分，但不完全是大宛马，而是中国良马式样的立体表现。
东汉时期，甘肃出了个名将叫马援，他自小养马，带着骑兵立下赫赫战功。当时，光武帝命他把良马的标准做成铜马，立在宫殿门口，这扇门就叫作金马门。北魏时期的综合性农学百科全书《齐民要术》就详细记载了马援培育的良马式样，张朋川按照书里所说的良马式样与铜奔马一一对照，发现所有要素都吻合。
比如，书上说一匹好马的两个耳朵要竖起来，像劈开的竹筒，因为耳通肾脏，这种耳朵说明马的肾脏好；眼睛要像铜铃一样凸出来，眼通肝脏，说明马的肝脏好；尾巴要上翘，说明马很有劲，精力充沛；好马的膝盖得是方的，脚腕细、蹄子大，说明这匹马耐跑，是千里马的特征。
“这些特征铜奔马都具备，可见它并不是具体的哪一种马，而是综合了所有好马的特征。”张朋川说，大宛马身体高大，腿部修长，骑兵格斗占优势，但这种马离开草原来到戈壁沙漠就比较吃亏，因为个子大的马摔跤了不容易爬起来。
因而，甘肃人在岔口驿这个地方培育了一种马，叫岔口驿走马。小马刚刚出生时就经过特殊训练，形成对侧步走路，这样在沙漠里摔跤后能很快爬起来，适应当地环境。大宛马身子长、腰细，走路时臀部晃动幅度较大。岔口驿走马腰短，人骑在马上的时候更稳，射箭不受影响。此外，铜奔马的背阔，既可以骑，还可以用来拉车，集中了大宛马、蒙古马和岔口驿走马的好马特征。
“所有优点集中在一匹马身上，铜奔马就是理想中的好马。”张朋川感慨，“引进的品种要适合我们本土，可见中国劳动人民是很厉害的，培养出了自己的好马。由于铜奔马的出土，好马的样子完整展现在人们面前，这也代表了中华民族一往无前的精神。”
铜奔马的出土地武威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古时曾被称作西凉。张朋川说，铜奔马体现了中国式良马在丝绸之路上担负起的使命，是我国自古开展中外交流的实物见证。
常来金华 喜欢金华
多年来，张朋川主要生活在甘肃和江苏两地，他讲起金华话却毫不含糊。“阿侬金华侬！”电话里，他用金华话和记者打招呼，说完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随即说：“对于金华的喜欢，不是我嘴上讲的，已经渗透到我的语言里了。”
儿时，张朋川随母亲来过金华，对金东区傅村镇畈田蒋村记忆犹新。1976年，母亲带着张朋川的大女儿张晶在畈田蒋住了一年多，留下诸多生活痕迹。每次回村，张朋川都会在村里的大樟树下留影纪念。
张朋川的母亲蒋希华是蒋海澄（艾青）的妹妹，她毕业于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学的是雕塑，曾参与人民英雄纪念碑和首都十大建筑的创作工作。当年得知村里要恢复艾青故居，张朋川捐赠了母亲的照片以及她所获的部分奖旗。
张朋川在彩陶研究领域颇有建树，曾编撰出版《中国彩陶图谱》。2022年，他回金华探亲，当时金华市博物馆正在举办上山文化考古特展。“上山文化遗址发现了距今一万年的彩陶，我刚好在金华，碰上这个展览，看来我的确和彩陶有缘！”张朋川开心地说，当时他特意去了市博物馆参观，对上山文化彩陶加强了关注，在一些文章和著作中进行探究。“以前我们都讲两河流域的彩陶，那是距今8000年，现在发现的上山文化彩陶距今一万年了，是非常了不起的。”
由张朋川主编的《中国工艺美术全集》精品卷即将出版，其中的陶瓷卷由张朋川的小女儿张卉负责。他表示，上山文化的彩陶也收录其中，是中国彩陶文化的起源和重要组成部分。
农历马年即将到来，电话里，张朋川乐呵呵地祝《金华日报》的读者“马到成功、一马当先”。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除注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