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拾 青
过去的一年，我依旧在路上。年度飞行报告显示，去年我飞了将近80个小时、6万公里，这些数字背后藏着无数次出差的疲惫，也记录了主动出逃的旅行快乐。在一切被贴上“VUCA”标签——充满易变性、不确定性、复杂性、模糊性的时代，我时常觉得焦虑被过分放大，以至于人们无法完全抽离宏大叙事去聚焦具象的个体。于是我尝试反抗生活的洪流，反抗机械性重复的每一天。
我开始把无数次幻想的“如果可以”付诸行动——在刚好的季节去刚好的地方，冬日赏雪，春日观樱，夏日看海，秋日赏叶。我尝试追随自然的变化，感受每一个活着的当下。
去年深秋时节，我特地去了一趟北京。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灰瓦缀红墙，碧空衬秋叶。在胡同里走上一圈，我看见的是郁达夫笔下的“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见的是“青天下驯鸽的飞声”。我从未在秋天的北京感受到“悲秋”，相反，在寒冬的萧瑟到来之前，我感受到的是四处弥漫的平静的幸福，是安宁与生机。当我漫步于地坛公园，看着“地坛的海”，回想起大学时光，忽然体会到了史铁生是以何种心情写下“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我反复怀念的岂是北京的秋呢？是18岁到22岁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上月末，我出差到长沙，从闹市街头走到湘江边，从《湘江评论》旧址走到橘子洲头，感受着热烈与平静交融的矛盾的平衡。后来我独自去电影院看《山河故人》的重映。大银幕上，青春不再的“涛”在大雪纷飞中静默起舞，《Go West》的激昂旋律再次响起，有那么一瞬，仿佛回到了电影开头热热闹闹万象更新的1999年。正片结束，工作人员迫不及待地进入放映厅，机械地喊着“片尾没有彩蛋”，希望大家尽快离场。可是黑暗之中无人起身，所有人静静等待着，直到最后，一片漆黑的大屏上终于出现那一行简短的字幕——“亲爱的，珍重”。
我站在2025年的尾巴上，在这个电影里被设定为“未来”的年份，好像又读懂了一些无法言说的人生真相。无论是“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还是“我们必须感受痛苦才能感受到爱”，这种内心的颤动并非仅限于对台词的认同，更像是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年复一年的时光流转中，竟已积攒了面对生活的残酷底色的勇气。我无法断言这是否就是所谓的“成长”，只是当叶倩文的《珍重》在电影中一次又一次响起，我听着那句“他方天气渐凉，前途或有白雪飞”，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悄然落泪。
类似的触动再次出现，是阅读许绰云老先生的《万古江河》时，耳机里猝不及防传来方大同的歌。很快，斯人已逝的感慨被冬日暖阳驱散，我望着窗外干枯的枝丫，知道它们在酝酿着更蓬勃的生机。
冬雪纷飞，终有停的一日。纵有万千分我，仍候一份爱。期待明天，期待年年岁岁花相似，也期待岁岁年年人重逢。我没有虚妄的宏图大愿，惟愿能从细微处践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句箴言——“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去爱具体的人、爱具体的事，对自己、也对所有珍爱之人道一声“珍重”，直到我们相遇在下一段人生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