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一平
今夏暑蒸，全民美育青少年戏曲展演在兰溪举行，老朽一饱眼耳之福。其中，江苏无锡惠山区前洲小学两名小学生表演的锡剧《游园》片段，吴侬软语，珊珊可爱，印象尤为深刻。
汤显祖的名作《牡丹亭》构思奇妙，情节浪漫。他是江西临川（今抚州市临川区）人，又在遂昌当过知县，所以剧中那些接地气的方言土语，不知不觉中激起观众内心的强烈共鸣，仿佛穿越历史长河，一睹古代闺秀的神韵风采。
《牡丹亭》以文辞典雅，格调清丽著称。比如：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得圆……诗化的语言，珠圆玉润，令众多文艺粉丝案头枕上，久读不厌。
昆曲《游园惊梦》，尤其是雅部戏剧脍炙人口的经典名段，几百年来，许多剧种都争相移植演出。如何将昆曲闺门旦柔美典雅、婀娜多姿的身段，委婉动听、抒情优雅的唱腔，与丰富多彩的各地家乡戏融合呈现，是戏剧界孜孜以求、实践探索的大课题。不少地方剧种移植的《游园》一折，对表演程式、声腔词格都有突破，各有特色，取得了可喜的经验。至于究竟如何改，方能恰到好处？
昆曲与锡剧杜丽娘出场，念白：好天气也！丫鬟拊掌紧接道：便是！
来到花园，小姐情不自禁赞叹：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丫鬟又拊掌大声紧接道：便是！
前些年，婺剧也移植了《牡丹亭》。笔者注意到，这两处丫鬟的道白“便是”，婺剧都改成了“是呀，是呀”。另一处“小姐，我看你是累了（京白为身子乏了；越剧为好困也）”，困乏改为“累了”，是现代普通话。又如：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就回去了呢。不到园林，改成不到花园。越剧里小姐唱“十六年寸步未出阁楼地，从不知，咫尺之遥别有天。”在原著中，这其实是杜家后花园，小姐问：可曾吩咐花郎扫除花径么？丫鬟答：已吩咐过了。即是明证。窃以为这几处改动大可不必，不仅与原著不契，而且丢失了乡土气息。
这里丫鬟说的“便是”，粗看上去似乎是个文言词，实际却是最土的方言，意思是“就是就是”。鲁迅《故乡》中，带“便是”的句子就有：这少年便是闰土。有意思的是，义乌方言中，“便是（是，音读若姐）”一词，至今仍作为肯定判断词，在日常生活中频繁使用。
汤显祖很善于将乡言土语信手拈来，融入剧本之中，极有情趣。譬如：“虽然乞相寒儒，却是仙风道骨。”乞相，指寒酸相，穷样子，兰溪方言至今仍这样说。又如翠生生、艳晶晶、慢惦惦（慢吞吞）、羞答答、一丢丢、一溜溜、软咍咍、淅喇喇（风雨声）等叠音字，韵味好极。还有“窣静、漆静”“园中果树，都判与伊（判的意思是：给予）”“却也娇羞得凶（凶，意思是很，程度副词）”等，再如“忒恁憨生”，指娇憨得很，形容少女还不懂事。“娘娘原是小旗婆（旗婆，指女兵，金华方言如永康婆、东阳婆、麻宝婆等）”。再如“子口登开（指合缝处破裂）”“针线生活”，生活，指劳动与工作，“这答儿、那答儿、是答儿（指示代词）”“没乱里（形容心绪烦乱）”“安排停当”之类的日常口语，贴切自然运用，瞬间唤起亲切的乡土感，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无疑大大增加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尾声：观之不足由他缱，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闲过遣”，指在闲暇时度过的时光，是一种悠闲、自在的生活状态，如元代刘君锡的《来生债》第二折中，就有“居士，你将这家私弃舍了呵，也思量着久后孩儿每（们）怎生过遣那”。
这园子实在“观之不足啊（看不够）”，明显是文言，在昆曲、锡剧、婺剧、赣剧、京剧里，却都保留下来了，加上丫鬟一个摇手否定的活泼表情动作，观众都很能理解。现如今，受众文化程度已普遍提高，某些演出却把许多生动的土话台词，改成现代普通话，显得过于迎合时髦，低估了观众的欣赏能力，未免得不偿失。尽力留住民间草根性，守正创新、雅俗共赏，是戏曲艺术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