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映珍
季节刚翻过一座山，走进冬的萧瑟。
树木沉醉在秋天的梦境中，斑斓的秋衣还未脱尽，渠水已结了一层薄冰，闪闪发光，晶莹剔透，几片黄叶在清浅的冰下缓缓游，像几尾金鱼。
我早起，穿一身运动装在渠边绿道上慢跑。淡淡的云染上浅粉彩，空气清冽。一圈再一圈，被秋凉压回去的热气开始在血液里涨潮，后背微微出汗，恰到好处。
跑过一处荒地，忽看到杂木背后藏着数丛菊花。惊喜之余，连忙蹲下，安静地注视着。这几日，寒流来袭，气温着实够低，昨夜我抱着棉被尚觉得冷，它们却开得艳，开得寂美。那些尚未开放的花骨朵，更是憋着劲，藏在叶片下，像婴儿紧紧攥着的手，想必再过一两日就要开放了。
野生的，最晓风月，最近霜露，自有一番野趣。对花草，我向来喜欢长在荒地里的。
一旁的菜畦里，青烟如纱，点点青菜，泛着生铁般硬朗的绿光。叶片上趴着只蜗牛，银亮的爬痕在阳光下闪烁，像谁用银丝写了行诗。丰子恺说“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是啊，我们追逐的那些宏大，或许真不如蜗牛爬过一片叶子的认真。
稻谷已经收割完毕，稻田里很是寂寥。在稻田的一角，却有一丛稻子被农人收割时遗落了。远看之，像一个粗心、潦草的农人干的活；近观之，那丛稻子却藏着玄机——哦，有一个鸟巢，巢里小鸟在叽叽鸣叫。
立时，我明白了农人的用意。尽管我还不知道这位农人叫什么名字，但对其的敬意，已经油然而生。
小时候，我常能看见三三两两、蹦蹦跳跳的麻雀，在覆着白霜的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啄食给鸡吃的碎米粒。母亲坐在阶檐下，一边择她的豆种，一边静静地看着。那时我不懂，如今想来，她看的或许不单是鸟儿，也是一种对于生命与自然的敬意吧。
正想着，抬头见不远处的柿树上，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扑棱着翅膀，轻捷地栖落。
一只麻雀用爪子紧紧抓住细枝，身子随枝条轻轻摇摆。它最终选定熟透的一个果实，俯身啄去，金黄色的果皮应声裂开小口。它机警地向四周扫视，然后深深地啄入红透的柿子，嫩黄的嘴巴顿时沾上了蜜色的汁液。另一只急忙过来争食，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它们顾不上叫唤，你一口我一口，每啄一口，还心满意足地晃晃脑袋。
阳光穿过枝叶，把空心的柿皮照成一盏盏小灯笼，在枝头轻轻摇曳，映红整个静美的清晨。
正跑着，手机响了。“早上我割了些矮脚青，你回去的时候带上。”嫂子的声音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欢喜的气息。
霜气和冷冽将青菜的脆、涩脱去，绵软糯甜浸入茎叶片，清瘦秀美的身姿被滋养得厚朴圆润敦敦实实，那便是吃矮脚青的时候了。用三棵菜，不动刀切，整片叶地炒，一盘吃光光。
抽出一绺筷子粗的绿条。哦，是一绺撕去主脉的棕榈叶，既柔且韧。拈着它，嫂子十指翻飞，眼花缭乱间，几棵矮脚青已被捆成结结实实的一束，同时，一个蝴蝶结，一只翠绿的“蝴蝶”，亭亭玉立于矮脚青的“腰际”，环形翅膀似翕似张。
竟有这双巧手和这份闲情逸致，天然的材质，美好的形态，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愉悦。
脑海浮现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日子，“我愿意深深地呼吸，享受空气的甜美”，原来不必去湖畔，老家这空气，已足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