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雷
可能,是相对不可能而言的。
许多“不可能”,被封印在了第一个字上。“可”或“不可”,都是旁观者的判词。他们站在岸上,看江心的漩涡,便断言“不可渡”。愚公想搬走大山,智叟的轻笑声里,也塞满了“不可”。世间的“不可”,大多这般轻飘飘,却砌出了一堵堵看不见的墙,让不少人未曾行进,便选择了放弃。
“可能”的生命,系于后一个字——“能”。这是漩涡中吃力划桨的手,是锄头叩击山岩时,那不屑争辩的闷响。
评价“可”与“不可”,用的是舌头;证明“能”与“不能”,用的是骨头。太史公受酷刑而著《史记》,王阳明谪居龙场而悟知行。他们的“能”,是从绝境的石缝里,硬生生挣出来的绿意。这“能”,是静默的,是倔强的,是血汗与时间的化合物。
时至岁末,惊觉自己也做了回高明的旁观者。我家小院里,散种了几株筋骨草,经冬历夏再入秋,再细看它们,发现已是两般光景。任其日晒雨淋的筋骨草,昂扬可人;特意小心伺候伴于五色梅、麦冬之侧的筋骨草,无迹可寻。入手筋骨草时,网络卖家曾嘱我:筋骨草不可阳光直射,散射光为宜。真“不可”阳光直射吗?其实未必!
昂扬可人的筋骨草,我分拆出冒新根的壮苗,取了小花铲,移栽出一小片来,期待着它们来年接续昂扬。
“可能”拆解,一为可、二是能。评价他人可与不可,是不难的;遇事不怵,自己善做事、能成事,却是不简单的。
我们常犯一种错,就是耽于高谈、思而不行。思想的盔甲擦得雪亮,却从未走上真正的战场。热衷收集观点,如同集邮,把它们贴在意识的墙上,当作已征服的疆域。罗素有言,须知参差百态,乃是幸福本源。我误读过,以为见识了参差,便拥有了世界。那些精妙的论述,尼采的“酒神”精神,福柯的“规训”哲学,成了我们侃大山时闪亮的徽章。
用“人生”“时代”“范式”这类漂亮的绸缎,覆盖住“今日事未毕”“此关仍未破”的狼狈。一面是空谈时指点江山的巨人,一面是实干时畏难不前的矮子。这分裂,如一道无声的裂缝,在岁末的寂静里,格外刺眼。
时过子时,窗外是无边的黑,但仍有零星的、倔强的灯火。灯火如豆处,是也如我这般疲惫晚归却全无睡意的人?还是仍醉于刷屏、耽于思考的人呢?
2025年很快将过去,明年、未来五年乃至更久长的未来,我们还有很多可能。从“铅”与“火”到“电”与“网”,再到当下的“智”与“云”,面对全新的生产工具和生存空间,该如何苟住、又能如何奋起?我们,不应该停留于提问。
导航在你走错路的时候,绝不会浪费一秒钟责怪你,因为那是无效劳动,它会告诉你“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不耽于错,专注于对,一切围绕更高效、优质的抵达,才是解题人正确打开问题的方式。
风高浪急,帆该如何张?须有选择方向、规划路线的静气,就算“重新规划路线”,也是生存的智慧。
人工智能,该怎样驾驭?我们不妨学学湘军的打法,曾国藩提出“结硬寨,打呆仗”,不求奇崛,每日推进,如水滴,像绳锯。“呆”不是傻等、傻干,是磨砺自我、寻机破题的定力。
可能,终究不是一道辩题。它是一种心态,一种认知,也是一种选择。
许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被完成,是因为难题遇到了对的人。我们,就是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