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金璐文 楼冀阳摄(除署名外)
岁暮天寒,围炉小坐时,一杯温热的黄酒最能慰藉人心。在浙江的酒文化谱系中,金华酒恰似一位沉默的老者,携3000多年的醇香,在岁月流转中沉淀为独特的地域符号。从商周先民的早期酿造,到明代“杜诗颜字金华酒”的风雅赞誉,这杯琼浆,不仅承载着古法酿造的技艺密码,更镌刻着婺州大地的人文印记。
源远流长,酒韵天成
金华酿酒的历史,早在3000多年前的西周时期便已开启。
考古工作者在金华地域范围内的东阳古渊头、义乌平畴等西周遗址中,曾发掘出尊、罐、盂等大量原始瓷酒具,清晰印证了当时先民已掌握谷物酿酒技艺。春秋战国时期,以糯米、白蓼曲酿造的“白醪酒”已然风行;唐宋以来,金华酒正式跻身全国名酒行列,南宋周密《武林旧事》记载的婺州“错认水”、兰溪“瀫溪春”,皆为金华酒的经典早期品类,以其清冽甘醇的口感备受推崇。南宋诗人陆游更是与金华酒结下不解之缘,他在《剑南诗稿》中写下“独醒坐看儿孙醉,虚负东阳担酒来”的诗句,诗中提及的“东阳酒”,便是当时金华酒的通用称谓——因金华曾称东阳郡,故早期金华酒多以“东阳酒”之名流传,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便明确注解“东阳酒即金华酒”。到了元代,金华酒的地位进一步提升,官府甚至将金华酒的曲方和酿造方法定为“标准法”,使其在黄酒系列中的重要地位得以全面确立,影响遍及大江南北。而寿生酒的诞生,正是在这样深厚的酿酒文化积淀之上,将金华酒的酿造技艺推向了新的高峰。
明洪武年间,金华酿酒师戚寿三在农家自酿酒的基础上大胆革新,酿造出风味独特的寿生酒,成为金华酒家族中的翘楚。他选用金华本地精白糯米为原料,创造性地将红曲与麦曲并用,采用“喂饭法”分缸酿制——这种融合了摊饭法与喂饭法的酿造工艺,让寿生酒既兼具麦曲酒的鲜爽清香,又饱含红曲酒的醇厚色泽,也让这一工艺成为我国古法白曲酿酒向红曲酿酒过渡的珍贵遗存。而这样的技艺创新,正是金华酒千年来不断发展的缩影,业内专家评价,金华酒中寿生酒的工艺是古代红白曲联合使用的优选技术传承,其独特性堪称酿造史上的“活化石”,也彰显了金华酒酿造技艺的深厚底蕴。
夏曲冬醅,甘冽醉人
金华酒的酿造,始终遵循与自然时序的精准对话。
无论是寿生酒还是错认水等品类,皆承袭“夏造曲、冬酿酒”的古训。造曲需候大暑,唯有气温超过30℃的高温环境,才能让大麦、小麦上附着的野生菌种充分繁殖,再辅以蓼草汁调和,使曲块发酵后形成丰富的风味物质,曲香愈发醇厚。酿酒则必须恪守“冬酿”准则,从立冬到立春的低温时节,是酿造金华酒的黄金窗口期。因金华酒诸多品类配料中水的比例极少,醅醪格外厚稠,传热性能差,若在高温季节酿造,大缸难以散热,就可能会酿出酒精度过高、毫无甜味的劣酒,这一严苛时序要求,是金华酒品质的基础保障。
除了时序上的严格要求,金华酒的酿造更需匠人的极致克制与精准把控。前发酵阶段的“开耙”工序,便是对匠人经验的极大考验——通过竹耙搅拌调节醅醪温度、补充氧气,促进菌种繁殖,搅拌的时机与力度,全凭手感与嗅觉判断,差之毫厘便可能影响酒质。出酒率的控制更彰显匠心,以寿生酒为代表的金华酒,出酒率需稳定在180%左右,过高则酒体过稠,过低则口味寡淡,这种“不贪多、求醇厚”的酿造理念,正是金华酒百年醇香的根基所在。
好米、好曲、好水的加持,更让金华酒的品质锦上添花。金华本地精白糯米颗粒饱满、淀粉含量高,为酒体奠定醇厚基底;多元曲料搭配赋予其丰富风味;而以酒坊巷酒泉井为代表的优质水源,水质清冽、矿物质均衡,被古人誉为酿酒绝佳之水。《本草纲目》中引用了明代汪颖、卢和《食物本草》一书中的说法:“(颖曰)入药用东阳酒最佳,其酒自古擅名……清香远达,色复金黄,饮之至醉,不头痛,不口干,不作泻。其水秤之重于他水,邻邑所造俱不然,皆水土之美也。”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亦精准点评:“金华酒,有绍兴之清无其涩;有女贞之甜无其俗,亦以陈者为佳,盖金华一路,水清之故也。”这一评价,恰是对金华酒整体品质的高度认可。
文人倾心,市井风行
凭借着卓越的品质,金华酒在历史上收获了无数赞誉,从宫廷贡酒到市井小酌,从文人雅集到寻常家宴,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成为跨越阶层的风雅之物。
早在五代时期,吴越王钱镠偏安江南,便将金华酒定为向中原各王朝进贡的佳品;北宋熙宁年间,金华酒税高达30万贯以上,足见其产业规模之庞大、市场需求之旺盛;明代更是金华酒的黄金时代,弘治年间的对联“杜诗颜字金华酒,海味围棋左传文”,更将其与杜甫的诗、颜真卿的字等文化瑰宝相提并论。明代冯时化在《酒史》中明确记载,“金华酒,金华府造,近时京师嘉尚”,明末顾起元在《客座赘语》中也提到“京都士大夫所用惟金华酒”,这些史料都清晰地证明了金华酒在明代京城的风靡程度。清康熙年间,学者刘廷玑在他的《在园杂志》中写到了历史上的金华酒,“京师馈遗,必开南酒为贵重,如惠泉酒、芜湖四并头、绍兴酒、金华酒。”可见金华酒在清代仍然是文人士大夫的珍爱之物。
在文学作品中,寿生酒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古典名著《金瓶梅》中就有许多提及金华酒的场景。第二十回中,李瓶儿吩咐丫鬟迎春,“昨日剩的银壶里金华酒筛来”;第三十四回中,西门庆看见桌子底下放着一坛金华酒,特意询问来源;第三十五回中,众人吃螃蟹时,潘金莲更是直言“吃螃蟹得些金华酒吃才好”。这些细节描写,展现了金华酒在明代市井生活中的普及程度。除《金瓶梅》外,明代小说家邓志谟的《刻五代萨真人得道骂枣记》中也有“开了碧澄澄的金华酒,煮了滑溜溜的玉糁羹”的描写;明代诗人谢榛在《四溟诗话》中更以金华酒作喻,评价诗歌风格的独特性,足见其文化影响力之深远。
金华酒暖,古韵情长
岁月流转中,金华酒曾历经兴衰。清末的灾荒战乱、蒸馏酒的兴起,再加上婺州窑衰退影响外销包装等多重因素,让曾经风靡全国的金华酒逐渐沉寂。幸而其传统酿造技艺被完整传承下来,2008年,金华酒传统酿造技艺成功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随着国潮文化的兴起,这杯千年醇香再次回归大众视野,年轻创业者将传统工艺与现代审美结合,推出适合年轻人的小瓶装酒、礼盒装产品,让金华酒以新的姿态延续着文化生命力。
从街头巷尾的酒坊到现代化的生产车间,从老一辈酿酒师布满老茧的双手到年轻匠人专注的眼神,金华酒的故事仍在继续。它不再仅仅是餐桌上的饮品,更成为连接古今的文化纽带,在一次次开坛的醇香中,诉说着婺州大地的历史记忆与人文情怀,让每一个品尝它的人,都能在唇齿间感受到时光的沉淀与匠心的温度。
岁寒天冻,不妨寻个闲暇,走进金华的老巷,温一壶千年传承的金华酒。这酒里,有红曲麦曲的交融,有匠人的执着坚守,更有千年文脉的沉淀。你可以在热气升腾与酒香萦绕中,感受沈约“且复归去来,含情寄杯酒”、李清照“不怕风狂雨骤,恰才称、煮酒残花”的风雅,于微醺中体味古人笔下的诗酒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