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胡雅心 文/摄
“夏不酿酒,冬不制曲”,这是酿酒行业约定俗成的传统。深秋十月,是一年秋酿的最佳时节。前阵子,记者走进金华开发区罗埠镇湖田新村,远远便闻见一缕淡淡的粮香,陈有升和妻子叶爱真围着锅炉忙碌,浸泡了一夜的荞麦在铁锅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地上是已经煮得软糯熟透的荞麦,老人将其摊凉后,撒入一定配比的曲药,搅拌均匀并装入缸内。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这些荞麦将在缸中静静发酵,历经时光沉淀后,再经过滤、蒸馏等工序,最终蜕变为醇厚绵长的荞麦烧。
“今年夏天格外热,耽误了些时候,开工就比往年晚了点。”陈有升忙完手里的活,坐下歇了歇。
今年70岁的陈有升是邻里熟知的酿酒师傅。从20多岁进入湖田酒厂当学徒,到如今守着自家作坊手工酿酒,他的大半生都浸润在酒香里。那些与蒸米、发酵、封缸相伴的岁月,不仅是他个人的奋斗印记,更藏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镇企业的变迁,以及一份对传统手工技艺的坚守。
彼时,湖田乡作为乡政府所在地,工厂、棉纺厂、银行、粮站、医院一应俱全。国家开启乡镇企业发展的探索,湖田酒厂就是这股浪潮中的一员。因筹建酒厂时用了村里的土地,为了回馈村民,酒厂给每个生产队分配了几个年轻小伙的进厂名额,陈有升这个土生土长的湖田人,有幸成为其中一员。
“能进酒厂是天大的好事。”陈有升早年的生活满是艰辛,15岁时母亲去世,22岁分了家,开始扛起生活的重担,“当时一个月能挣33元工资,能存下钱,心里特别踏实。”
刚进酒厂的陈有升,是个啥都不懂的“门外汉”。但他手脚勤快,跟着老师傅学蒸米、控温、发酵,一点点摸清酿酒的门道。“早稻米得蒸到熟透,再捣得细碎才容易发酵。温度更是半点不能差,高了低了都会让酒坏了味。”他记得,当时酒厂主要产黄酒,那是本地人最常喝的酒,“那会儿汤溪酒厂的酒根本不够供应,老百姓一年到头难得喝上几次。有时却会偷偷给牛喝一点,因为牛要耕田,算是犒劳。”那些年,酒厂里飘不散的浓郁酒香,成了陈有升记忆里最鲜活的片段。
上世纪90年代后,湖田酒厂没能熬过时代浪潮,最终解散。没了“铁饭碗”的陈有升回到村里种田,同时捡起在酒厂学到的手艺,在家开起了小作坊,自己酿酒售卖。“刚开始也难,发酵温度掌握不好,米没蒸熟就影响产量,只能一次次试错,慢慢摸索。”他说,从酒厂学的是“底子”,真正的手艺是在家做酒时磨出来的,什么时候翻缸、加多少水、封缸多久等全靠经验,“有时候一看米的成色、一摸缸内温度,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这种直觉说不出口,却比文字准确。”这一坚持,又是几十年。
陈有升的作坊不大,却藏着不少讲究,这是他多年经验的积累。比如,做红曲要用三年的陈早稻米,不黏手;烧酒要等温度到10℃~30℃才开工,上半年清明到端午,下半年中秋到十月,错了时节就出不了好味;发酵时要盯着温度,一旦超过40℃,就得赶紧把原料翻动摊凉,不然菌种就会坏死,“一天翻三回,跟守着刚出生的娃娃似的,半点不能偷懒。”
他的酒,靠的是老顾客口口相传的好口碑。除了金西本地客户,金华市区、白龙桥、塔石和兰溪的老顾客都专程来找他,有的自带玉米、荞麦、高粱、莲子来代加工,有的直接买他做好的红曲、烧酒、黄酒。“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大家有多余粮食做酒,来做酒的人比以前多,一年少说要做四五百担粮食(一担等于50公斤)。”陈有升笑着说。
手工酿酒的营生从没有轻松二字,每一分收入都浸透着汗水。早上五六点就起床干活,忙到下午一两点才歇,傍晚还要给客户送酒;制作红曲的操作环境较为闷热,有时一天要换三四套衣服,浑身都被汗浸透。家人心疼他年事已高,劝他去厂里干点轻松活,可陈有升始终放不下,“总说不做了,可老顾客一来问,就还是想再做几年。”
陈有升的女儿曾帮他记下一些酿酒步骤,说是要记录父亲的手艺。可陈有升知道,很多东西记在纸上没用,得靠手去摸、靠心去记。“机器做的酒,少了手工的温度,没那么香。市场上买的红曲,有些发酸,不好吃。”他说,自己做酒图的就是个“真”,时节到了就停,绝不凑数,“要让品质对得起老顾客,也对得起自己干了一辈子的手艺。”
如今,陈有升的作坊里每天依旧飘着酒香,蒸粮的热气、翻缸的声响伴着他的身影,成了村里一道不变的风景。从酒厂学徒到手工匠人,他守着的不只是一缸缸酒,更是一代人的生计与记忆,是手工技艺里最朴素的坚守——用一双手、一颗心,酿出岁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