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金璐 胡晨歆/文 楼冀阳/摄
49岁的诸葛延新一条腿撑在凳子上，神情专注地锯着一块木板，旁边几名老师傅或凿或刨，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在兰溪市诸葛镇诸葛村西边的木工房里，藏着诸葛村千年文脉绵延不绝的密码——一支秉承“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家训的文物维修队伍，用半个世纪的坚守，让全国首个以整体村落为保护对象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在岁月流转中保持着旧时模样。
“游客几十年前来过，现在再来，说村庄面貌没什么变化，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成就。”诸葛延新说。这位婺州传统民居营造技艺（诸葛村古村落营造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从18岁拿起锯子至今，已在古建筑修缮行当里深耕了32年。在诸葛村的这支维修队伍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队里的老师傅大多已在此岗位上坚守了半个世纪。
维修队伍的岁月坚守
诸葛村的古建筑修缮，始终遵循着“修旧如旧”的原则，支撑这份坚持的，是深厚的诸葛氏家风家训。
“我们从小听着《诫子书》长大，‘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诸葛延新的师傅诸葛坤亨说。他今年74岁，是婺州传统民居营造技艺（诸葛村古村落营造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他经过商、办过企业，作为土生土长的诸葛村人，他于1995年毅然放弃蒸蒸日上的生意，接过村党支部书记的担子，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古村保护与开发中。这一干，就是30年。
诸葛坤亨和他的队员们原本有更多赚钱的选择。外出打工、开办工厂、经营生意，随便一条路都比守着老房子修修补补更容易积累财富。对他们而言，“身后名”远比“眼前利”重要。“一个人赚再多钱，将来也带不走，村里人认可你，才是真正的财富。”诸葛坤亨的话，道出了队伍所有人的心声。他们心甘情愿守着这份清贫的事业，把古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悉心呵护。
如今，这支文物维修队已拥有1位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以及3位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队伍行当配备极为齐全，村里的各类维修事务，他们都能凭借自身能力独立完成。除了古建筑修缮，他们还在村里建造了一些新建筑，并且巧妙地将其融入原有的村落风貌之中。
诸葛坤亨拿村中“天一堂”花园的亭子举例，这不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而是他们多年前建造的：石匠先进场打地基、砌石基；接着木工搭建亭子的主体框架；随后雕花匠在木构件上雕琢出精美的图案；最后，瓦工为亭子盖上瓦片，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便成了花园一景。如今，村民建新房子，通过在门头、梁柱、围墙上加入古建元素，与原有的村落风格高度统一，依旧呈现出白墙黑瓦的江南韵味。
“岁修”做出的文保样板
这份坚守，在2021年迎来了国家级的认可。这一年，诸葛村成为全国首批古建筑预防性保护项目试点单位中唯一的古民居项目，获准推行“岁修”做法——这种源于古代的修缮方式，主张“小修常补、常年养护”，通过常态化的细微修缮，避免古建筑因损坏累积而陷入“大修大补”的困境。
“古代人修房子就是这样，有一点损坏就及时修补，才能让建筑历久弥新。”诸葛坤亨介绍。试点以来，国家文物局下拨303万元专项资金，他们用这笔钱修缮了33栋古建筑，经专业评估，这些房子至少3年内无需再进行修缮。
“303万元修33栋房子，平均每栋不到10万元，这就是‘岁修’的优势——花小钱办大事。”诸葛坤亨说。这支20多人的队伍，行当配置齐全，木工、石匠、泥瓦工、雕花师傅各司其职，无论是承重柱的更换、房梁的加固，还是牛腿的雕刻、瓦片的铺设，都是他们的拿手绝活。“古建筑修缮不能用现代工艺，必须沿用古法，这样才能保持建筑原有的风貌。”诸葛坤亨指着花园里正在铺设的青石板路面介绍。这里从选料、加工到安装，全部采用传统工艺，不破坏一丝一毫原有结构。
正是这样一支专业且坚守的队伍，让诸葛村的古建筑保护达到了全国领先水平。在2023年5月召开的全国文物建筑预防性保护试点工作总结会上，时任国家文物局副局长、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专家组组长、中国考古学会副理事长关强对其“岁修”成效给予高度评价，称赞其“为全国古建筑连片保护树立了样板”。今年11月初，国家文物局局长饶权来诸葛村调研，对其古村整体性系统性保护工作非常认可。
古建筑上的家训传承
在诸葛村，古建筑本身就是家风家训的鲜活载体。“天一堂”的白墙黑瓦间，藏着诸葛氏“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济世情怀；亭子的对联上，延续着“余地辟三弓何必羡金谷繁华，存心唯一点务须追杏林至德”的淡泊追求；村中一户户门扉上的春联，传承着“出师二表映丹心，诫子一书传忠厚”“能敦黎庶以诗礼，无愧丞相之子孙”的宁静初心。村中的大公堂，既是诸葛后裔祭祖的场所，也是家风家训馆，这里展示着根据《诫子书》《又诫子书》《诫外甥书》《砧砧基文簿序》等传世文献编撰的村规民约，吸引着无数游客前来参观学习。
“每天都有家长带着孩子来，让孩子读《诫子书》，了解诸葛氏的家风故事。很多孩子读几遍就能背下来，这就是文化传承的力量。”家风家训馆管理员钱友芳介绍。诸葛村的村规民约至今仍在村庄治理中发挥着积极作用，《诫子书》中的精神，更是融入了村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祭祖习俗（诸葛后裔祭祖）”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诸葛议说，村规民约的制定始终以祖训为核心，这种精神传承，让诸葛氏后人无论身处何种行业，都能坚守初心。诸葛议的徒弟诸葛齐，在经商之余积极投身公益，发起“春骑中国”活动，就是受家风家训的感召。
近两年，如何在保护古村的前提下优化景区收入结构，成为村里面临的新挑战。由于是整体保护的古村落，很多商业化业态无法引进，旅游发展始终要让位于文物保护。但在诸葛坤亨和村民们看来，保护始终是第一位的。他说：“把这个村庄完完整整交给下一代守护者，就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夕阳西下，木工房的光线渐渐柔和。诸葛延新和老师傅们收拾好工具，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路过村里一幢幢古建筑，他们会习惯性地停下脚步，讨论起是哪一年修缮的，当时有什么样的难点和细节。诸葛延新说，现在看村里的老房子，会与年少时的心境很不一样，因为每栋房子都凝聚了自己的汗水；如今再读《诫子书》里的那些句子，也与年轻时读来感觉不同，对于自己来说，每天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便心满意足。
不远处的诸葛镇中心小学，放学的孩子们哼着根据《诫子书》改编的歌曲，欢快的歌声穿过层层叠叠的马头墙。诸葛村的家风家训，在孩子们的童心里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