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艳
小时候我们玩一种纸牌游戏,叫“抓乌龟”,一局玩到终了,谁手里还有纸牌就算输了,输了的人被冠上“臭乌龟”的名号以示惩罚。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不是“慢乌龟”,非要是“臭乌龟”,在孩子的眼里,“慢”同样是一个负面词汇,与“臭”一样具有贬损的意味。直到我养了两只小乌龟,才知道乌龟有多臭,在有限的套房空间里,乌龟实在是太臭了。用一种嗅觉感官上的“臭”引申过渡到一种能力的糟糕,实在是很妙。
同样,我也是在养了这两只小乌龟之后才明白米切尔·恩德何以要写《犟龟》,乌龟的“犟”实在不是人能理解的。人造的小空间固然不能使乌龟如在自然界那般舒适,然而,一整个夏天的试探与摸索仍然不能使它们明白打破无法打破的边界是徒劳的。它们总在同一个地方攀爬,试图越出小小的养殖箱,跌倒或者翻身都不能使它们停止这种尝试。我有时会为了阻止它们发出抓挠桶壁的噪音而将它们从攀爬挣扎的地方挪开,挪入水中。然而,这并不能阻止它们继续回到它们付出了努力的地方,继续之前的动作。这就不得不说米切尔·恩德笔下的“犟龟”,正是以此种执着从生活中走向故事,又从故事里走入我们的生活。
米切尔·恩德有一只宠物龟,对于这只龟,我了解得不多——我对自己的宠物龟了解得也不多,不知道它的品种与习性,更不知道生卒年月。不过,我从《毛毛——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一书的扉页中看到了它与米切尔·恩德的亲密合影,同样,我也从《毛毛》和《犟龟》中看到它与主人在精神世界里的“合影”——比影像留存得更久也更为深刻的“影”。
在《毛毛》中,乌龟卡西欧佩亚是引导毛毛走向时间发源地,见到时间老人的向导。毛毛战胜时间窃贼,它功不可没。它不会说话,但是能在龟甲上显现文字与人交流,且能预知半小时以后的未来。龟甲上规整却神秘的图案一定给了作者灵感,而中国古老的卜筮文化又赋予这只独特的乌龟与时间相关的内涵基调,毕竟米切尔·恩德是“中国迷”,他最初的儿童文学作品《火车头大旅行》和《十三海盗》讲述的就是与中国相关的故事。
《犟龟》是米切尔·恩德专为乌龟写的“个人传记”,一个标准的“民间童话”式的童话。故事写一只名叫陶陶的乌龟执着于参加狮王二十八世的婚礼,途中不论谁告诉它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因为路途遥远,因为与老虎的战争婚礼取消了,更因为狮王二十八世在战斗中受伤太重去世——它都不理会,只是说“我的决定是不可改变的”。如此之“犟”,以至它终于赶上了狮王二十九世的婚礼。
这个故事具有民间童话的优美形式,也具有寓言的升华主题。陶陶在路途中遇到的对话者,都是相同情境的重复,连对话也出奇地相似,而在相似的情境与对话中,事态一步一步升级,这正是以研究民间童话著称的瑞士学者麦克斯·吕蒂提出的民间童话故事的“风格化”——重复与变化,对比和升级。这也是孩子乐于接受的故事形式,他们期待这种重复和细微的情节变化,从而获得处理和面对外部世界的普遍经验。
乌龟陶陶如愿以偿,它的“不可改变”的“犟”让它终于参加了狮王的婚礼,二十八世还是二十九世,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我的小乌龟,有一天,它们终于爬出了水族养殖箱,成功越出“牢笼”。它们不知道,为了让它们过冬,我垫了厚厚的椰砖和水苔——它们只知道为了一个目的,在同一个地方始终如一的努力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