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彩虹
小时候,我不喜欢白豆腐,却不排斥油豆腐。在油里炸过的豆腐,不仅没了豆腥味,还有一层黄灿灿的表皮,空口吃,蘸酱油吃,加点盐酒葱姜蒜回一下锅再吃,或者用来炖其他菜都可以。
那时,只有过年过节才会炸油豆腐,现在,菜场的豆腐摊上天天都有,只是已经冷却,漏了气似的,瘪瘪的,不像刚出锅时那么饱满,应该更适合后两种吃法。
我总觉得油豆腐最合适的还是趁热吃。刚从锅里捞上来的油豆腐,鼓胀得很是饱满,且外酥里嫩。蘸一点酱油,放进嘴里,脸上会有藏不住的满足感。精于吃道的人,会细品出第一颗油豆腐跟第二颗、第三颗在口感上的差别。所以,吃油豆腐,主打手快和嘴快,切忌斯文。油豆腐在慢慢冷却,越吃到后面,心内的落寞会渐渐蔓延,那是一种跟时间赛跑失败后的落寞。
在磐安,仁川油豆腐出名,是因为仁川产山茶油。茶籽成熟的时间不一,采摘的时候,有的需要用点力,有的一碰就落,有的早已掉在地上,外壳已经开裂,露出黑褐色的茶籽粒。朋友家的茶树在山脚,去年我们采摘的时候,不断有人挑着茶籽从身边走过,不断有人羡慕她家茶树长的地方好,还不断有一双双脚在下过小雨后的狭窄山路上打滑。那是我第一次采茶籽,此后那些人挑着茶籽艰难下山的情形便总在脑海里浮现。没有采过茶籽,哪里会知道这些呢?
就像从前,我以为只要把豆腐切成小方块,放进油里炸就可以了。后来才知道,油豆腐好吃与否,是要从豆子开始把关的。黄豆收获时要及时见太阳,储存时不能有蛀虫。做豆腐必须用盐卤而不是石膏,而且必须冲冷浆,不冲或者冲少了都不可以。做出来的豆腐需完全冷却。炸的时候必须用山茶油。油温控制在六七成或七八成热,最好是热锅冷油,第二锅可加些冷油降温。如果做不到这些,就很难让油豆腐鼓胀起来。听着就觉得好难啊。其实,关于油温到底几成热,也没人说得准,只是凭感觉,凭熟能生巧。有人说,豆腐放进油里,会“滋滋滋”地响就可以了。
山茶油跟豆腐不是迟早要在一起的吗?原来,迟早要在一起并不等于随时可以在一起,要给豆腐冷却的时间,给茶油升温的时间,让它们在对的时间相遇。原来,曾经我以为很简单的事,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简单。忽然有些后悔,要是不知道这么多,就只是一味地享受美食,就像不要长大那样,该多好。我很担心以后吃到油豆腐,就会想着怎么储存豆子,怎么做豆腐,怎么控制油温,采摘茶籽又是多么不易,然后就生生失去了吃油豆腐的幸福感。
仁川人不说油豆腐“鼓胀”,他们说“发”。怎样的油豆腐才算好吃,其实也没个统一标准,有人喜欢发得特别好的空心油豆腐,有人喜欢外表酥脆内里还有一层嫩白豆腐的油豆腐,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过,不管发到哪个程度,有一个标准是放进油里的豆腐必须发得起来。我觉得最好吃的油豆腐是刚出锅时的那一两颗,烫烫的,特别香,如果是由母亲喂进嘴里,那就更好吃了。就像过年时,父亲或母亲切猪头肉,总会随手抓一块塞进我们嘴里,俗称“板砧福”,是那种迫不及待得到满足后的幸福。
我在仁川的朋友家吃到过出锅就已带咸味的油豆腐。在将豆腐切成方块的时候,撒上盐,颠几下,等盐慢慢融进豆腐,再放油里炸。边炸边吃,一边想要咀嚼一边又因烫嘴而“嘶哈”个不停。那一刻,仿佛一切回到从前。那天的油豆腐真是好吃,好吃到叫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