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若苇
车辆行驶在金华山起伏的盘山公路上,路面略带些颠簸。与两边的绿荫擦肩而过,摇下车窗,风夹带着山间独有的清新气味,扑面而来,引起鸟鸣一片。
刚下过雨,车子在郊外山路上盘旋,两旁是江南寻常的温润绿意。正觉景色平平,一个转弯后,猝不及防地,一片蛮荒之境撞入眼帘——这便是传说中的“小冰岛”了。
放眼望去,这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废弃的采石场袒露着巨大的剖断面,灰白色的岩壁如被巨斧劈开,陡峭、冷峻,寸草不生。岩层褶皱是地质的年轮,记录着亿万年前的沉陷与隆起。湖水是另一重奇迹——并非江南的碧绿潺湲,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宝蓝,像一块被遗忘的巨大蓝宝石,镶嵌在粗粝的岩壁怀抱中。风吹过,水面漾起清冷的波光,那深邃的蓝便碎开,又聚合,幽深得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与声响。
我蹲下身,将手浸入湖水,一股寒意刺入骨髓。这冷,不属于江南的温润,倒像是从地壳深处渗出的、带着远古记忆的寒。水面之下,矿石的碎屑如细碎的星辰,在天光映照下闪烁着微光。这哪里是江南?这分明是冰河世纪过后,一片未被春天收复的失地。
目光所及,尽是造物的手笔与人类角力的残迹。然而,这蛮荒与寂静,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它不是被精心培育的美,而是历经沧桑的美。它不讨好,不迎合,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与山外那个精致、喧嚣的世界对峙着。
我站在这片矛盾的风景前,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身后是烟雨江南,眼前却似异域星球。或许,现代人向往的“远方”,未必是地理上的遥远,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例外”。这片人造的荒原,恰以其绝对的异质性,成了我们安放审美的容器,也成了对抗日常平庸的堡垒。
离去时,暮色渐合,岩壁的轮廓在夕光中愈发显得硬朗。那片宝蓝色的湖水,则像大地上一道深邃的凝视,留在了我的身后。这并非北欧寒冷地域的那个冰岛,却比真正的冰岛更让我震撼——因为它提醒我们,荒凉与诗意,可以毫不违和,相互交融。
再次回望,那莫兰迪色的矿石壁逆着余晖的光晕,似一首不朽的诗篇。风在山间回响,与岩壁呓语,诉说着沧桑的过往,映照当下,延伸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