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文字：孙媛媛
1995年10月，93岁高龄的数学家苏步青用钢笔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姜拱绅先生办学经验大著出版志庆：治校有方，育人传道。”这份题词被印刷在《育人之道》这本书的扉页，该书是对姜拱绅教育思想的研究，由复旦附中编写组编辑，文汇出版社出版。
姜拱绅是谁？他的教学成就和教育思想何以让苏步青题词庆贺？30年过去了，这本书的书页已然泛黄，其中的故事读来依旧鲜活生动。整整13万字，展现了一位中学校长鞠躬尽瘁的教学精神、求真务实的教学态度以及特色鲜明的办学理念。
姜拱绅是金华乡村走出去的一名教育家，1946年至1949年在英士大学经济系学习。他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学执教41年，其中担任校长长达26年，1984年后又被任命为上海市首批名誉校长（全市共8人）。如今立在复旦附中的姜拱绅铜像是一届届毕业生回校合影的“打卡点”，他们深深怀念着这位将一辈子献给中学教育事业的好校长。
心系教学 长期住在学校
在《育人之道》一书里，提到姜拱绅的形象，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出奇一致：夏天总穿着一件圆领汗衫，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脚蹬一双老伴做的千层底布鞋。天气再冷一些，便永远是一套蓝灰色的中山装，洗得泛白。晚年时，姜拱绅手中的大蒲扇换成了拐杖。
姜拱绅的儿子姜乃振回忆，父亲去世前疾病缠身，各级领导来看望他，都讶异于家中的清贫。即便担任校长，后又荣誉加身，姜拱绅家里的经济条件仍不宽裕。“父亲从小艰苦，而后又子女众多，因而终身勤俭节约，他这辈子没穿过西装。”
姜拱绅的节俭与他的出身及艰苦的求学经历有关。1920年，他出生在婺城区竹马乡姜衙村一个清贫的家庭，他的求学道路异常曲折，以至于他念完大学已经30岁，中途因经济条件欠佳，4次中断学业。每次被迫中断学业，他就去小学或中学教书，直到抗战胜利，他才重新考上位于金华的英士大学，边读书边在一所中学兼课。
新中国成立后，因英士大学法学院并入复旦大学，他便来到上海学习。1950年，姜拱绅从复旦大学毕业时已到而立之年，被分配到工农速成中学（复旦附中前身）当老师。“自叹天命难违，逐渐安于所业，进而竭身心之所能，以培育人才为己任，直到1990年70足岁才退休。”他在回忆教学生涯时说。
姜拱绅在教学和管理上的“竭身心之所能”，师生们有目共睹。1962届毕业生杨利民记得，有一次他趴在课桌上睡着了，突然被拍醒，只见姜拱绅站在面前，摇着一把大蒲扇说：“快回寝室去睡，这样容易着凉，又要咳嗽的。”杨利民很吃惊：“校长竟然认得我，还知道我常犯咳嗽。”后来他才知道，姜校长对大多数学生都有很清楚的了解。
姜拱绅在1959年任校长后，一直住在学校办公室三楼的一个小房间，连寒暑假也不例外。甚至是除夕夜，他也与住校生在一起，在吃不饱饭的年代里，和学生们一起喝糖精烧的甜粥。
学校来了新生，姜拱绅便逐一看档案、家访、面谈，并找出一些有特点的学生作为继续了解和开展工作的重点对象。每个学年，他都组织教师和学生干部对全校学生的德智体情况逐个进行研讨，细到某个学生为什么入不了团、某个学生为什么成绩下降、大家该如何帮助某个家庭困难的学生……每届高三年级360多名学生，姜拱绅基本上叫得出名字，并知道他们的学业成绩、特长爱好和健康情况。
姜拱绅细致入微关爱学生，学校的教学成绩突飞猛进。1962年至1965年，复旦附中的高考升学率高达92%—95%，在上海稳居第一。上海市教育局还专门组织全市重点中学校长到该校开展调研，总结学校教学经验。
因材施教 培养学生特长
如今，中小学提倡素质教育、开设兴趣课程、组织各类讲座，早在上世纪60年代，姜拱绅就已经在复旦附中开展这样的实践了。他格外提倡因材施教，并取得很不错的成效。
在姜拱绅看来，学生之间的资质、基础和志趣抱负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学校应该重视学生的个性和特长，充分创造条件因材施教。当时，学校开办了试点班，实行免修制和跳级制，还广泛开设选修课，组织科普讲座，开展兴趣小组活动。
地理教师陈国新在姜拱绅的支持下，开设《海洋开发的今天和明天》和《环境科学基础》两门最新学科，受到学生们的欢迎。姜拱绅在《海洋开发的今天和明天》一书序言中写道：“中学生正处在打基础的阶段……在他们对一切都充满着兴趣的、最富于创造性、最具有可塑性的年龄阶段，让他们尽早对世界最新科学成就有所了解，以扩大眼界，产生兴趣，发展爱好，形成志向，逐步成才……”
姜拱绅还主张开展各种科技小组，仅地理教研组就有天文、地质、气象、海洋、环保等5个地理科技小组。他让学生自愿报名、自由选择，使每个学生都能最大限度地运用知识开展活动，既锻炼实践能力又形成个性化培养。学校还对即将升入二年级的学生逐一筛选后组建新班级，增开《微分大意》《工程力学》《机械制图》等课程，给学有余力的学生补充更多知识。
姜拱绅认为，课外活动的质量一定要有保证，不能图个表面热闹而削弱课堂教学，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在校期间，学生杨利民的俄语学得不错，已能阅读俄语原版书刊。姜拱绅了解后就建议他另修第二外语英语，并给他介绍了一名英语老师额外辅导。鉴于杨利民体质先天较弱，还把他编入“体弱组”上体育课，适当减轻运动强度，以健身为主。后来，杨利民成为一名掌握多门语言的骨干教师，能胜任繁忙的教学科研工作。
姜拱绅任校长期间，学校涌现出不少具有特长的尖子生。1984年以来，学校的数学学科小组培养了世界级的金牌获得者。从上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学校毕业生中有数百人获得博士学位。
爱才若渴 知人善用
姜拱绅对学生关怀备至，对学校教师要求较高。他规定教师在上每一堂课前必须制订详尽的课时计划，并经审核通过后才能进入教室授课。这一举措促使教师们形成了深入研究教学业务的良好风气，确保教学工作一丝不苟。此外，姜拱绅还积极与复旦大学建立合作关系，安排教师们前往各系听课进修，以便及时更新知识，不断提升教学水平。
黄玉峰是上世纪80年代被姜拱绅招进复旦附中的老师，初进学校，姜拱绅赠他16个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专心致志，献身复旦。”作为一名新入职的老师，黄玉峰常去姜拱绅家讨教问题，教学水平进步很快。
有一次，黄玉峰上了几堂自己感觉颇为满意的公开课，他来到姜拱绅家期盼得到夸奖，不料却换来姜拱绅的教导：“作为交流，公开课有它的作用，但不要搞那么多花花草草，像做戏那样。学语文，要引导学生自己多读书，不要变成课堂表演。”停顿了一下，姜拱绅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对高中的教材、高中的学生都还不太熟悉，要多花点心思在实处。”
黄玉峰一下子红了脸，“姜校长没点穿，他的意思却很明白，我上公开课，不无炫耀之意”。事后，黄玉峰给自己订了计划，开了书目，扎扎实实地在“教学的实处”下功夫。
受姜拱绅教导的老师还有很多，虽然他对老师要求高，但从不居高临下，而是以知心朋友相处。夜深时分，老师们辅导完学生后总爱到他的住处转转，聊几句，有时兴致来了就下一盘围棋，再各自安寝。
姜拱绅认为，对人不能求全责备，当校长应不拘一格用人才，有的老师上课生动，有的老师逻辑性强，还有的老师对学生个别辅导特别肯下功夫，校长就应该各用其长，使他们的才干得到充分发挥。
在姜拱绅任校长的26年里，复旦附中涌现出数以百计的具有高水平教育、教学能力的教师，他们不但能撰写教学科研论文，编写教材、参考书和学生课外读物，还能拍摄教学录像片。1980年首次进行教师职称评聘时，复旦附中就有47名教师被聘为中学高级教师，至1990年共有9名教师被上海市政府命名为特级教师。优异的教学成果和优良的校风学风，使得复旦附中在1982年成为上海市首批“上海市实验性示范性高中”。
1996年，就在《育人之道》一书出版后5天，姜拱绅与世长辞。他的办学理念与风骨担当早已融入复旦附中的血脉，成为这所学校不可磨灭的文化基因。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