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江
花草四雅的兰、菊、菖蒲和水仙都是雅花，也都是香花。
兰，自古就是国香，是王者香，是《楚辞》世界里的第一香草。宋代以后，兰花继承了兰草的香，人们说兰花香，也说是国香。菊，和兰一样，都名列楚辞香草谱。汉语有兰香、梅香，也还有个菊香：“烟摊秋色正堪玩，风惹菊香无限来。”李清照有名的《醉花阴》，写的也是菊香：“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菖蒲，也是香草：“香清自足爱，味厚非所伦。”四雅的香，味不厚，不是浓香，是清香，清是淡，淡淡的花香草香，若有，若无，中国人称之为幽香。
幽，《说文》释为“隐”，幽字从“山”——山里不仅有“仙”，也有草，有香，有人：草是幽草，香是幽香，人是幽人。《周易》云：“幽人贞吉。”《礼记·儒行》讲：“幽居而不淫。”意思都是雅士幽隐，与世无争，但并不放任，而是注重自修，保持精神高洁。也就是《中庸》里讲的君子慎独：“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明白了幽人，也就明白了中国为什么会有幽草：草如人，人如草。四雅中的兰，是幽草，散溢幽香。《孔子家语》记“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所以，兰称幽兰；菊，是隐士陶渊明的花，而水仙：“暗香静色撩诗句，宜在林逋处士家。”林逋，和陶渊明一样，是中国有名的隐士。
人最初的爱是生理的，是实用的，最初的香，《春秋传》曰，“黍稷馨香”，是食物的香。雅，是文明史中后起的事，是纯精神的娱乐。雅的香，不浓，是淡淡的香。色，也是一样，不是浓艳，是素。汉语称素雅，就是因为素才会雅。水仙的雅，其二就是颜色的素淡，也就是黄庭坚说的“含香体素欲倾城”，也就是李东阳说的“水中仙子素衣裳”——水仙的身体，衣裳，也就是花和叶，都是素。素，是简单，不繁琐。水仙的颜色简单，白色花，绿色叶，这是人们爱的搭配。所以，歌咏水仙的诗人从来不是只为花歌唱，也唱它的叶：“澹绿衣裳白玉肤，近人香欲透衣襦。”“叶是青霞剪作衣，花如静女不争时。”水仙不在温暖的季节开花，在严冬盛开，是“不争时”。人，不争，才会心灵纯净。水仙花和不争的人一样，美得纯净，净，是水仙的第三雅。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而水仙，连泥都没有，美得不染尘埃。水仙花的洁净无尘，是因为中国人创造的水培水仙——无需泥土，只需清水。
清人苏炅《盆玩偶录》里说水仙：“苏东坡因其性喜水，虽无土亦茂，故以水仙名之。”水仙是苏东坡命名，是信不得的传说，因为唐人已称之为水仙。唐人段公路的《北户录》，其《睡莲》下有孙光宪续注：“从事江陵日，寄住藩客穆思密尝遗水仙花数本，置于水器中，经年不萎。”这是目前能见到的最早的水仙故实，而段公路和孙光宪都是唐人。而且，段公路乃是段成式之子，说不定段成式对洋水仙的记载就得自段公路——段成式《酉阳杂俎》说水仙出拂林国，而《北户录》里说“藩客”送水仙，藩客也就是外国人。苏炅说水仙的得名不可信，但“无土亦茂”的水培水仙应该是洋水仙传到中国不久的事——《北户录》里说的是“置于水器中”。
说水仙的得名与水培，我总觉着也许跟同为四雅的菖蒲有点关系。菖蒲生水中石上，被人采来，养作书房雅玩，也就是苏炅说的“养以清水，座隅清供，罕有其伦”。菖蒲又名石菖蒲，不仅水培，还有古人爱的石头，有水有石，石上生草，是人们爱的室内小景。而水仙的培植方法，几乎和菖蒲一样。宋人许开有《水仙花》诗：“定州红花瓷，块石艺灵苗”——水培水仙也是搭配石头造景的。水仙的水培与配石，说是受了菖蒲的启发，应该也并非全是我的胡思乱想。
而且，菖蒲自古就是中国人的仙草：“石上生菖蒲，一寸八九节。仙人劝我餐，令人好颜色”（汉·佚名《菖蒲》）。菖蒲不仅是美容仙草，还是长生的仙药：“嵩岳逢汉武，疑是九疑仙。我来采菖蒲，服食可延年”（唐·李白《嵩山采菖蒲者》）。古人吟咏菖蒲，是常常谈到仙的，而水仙又多和菖蒲一起，清供于文人案头。宋人杨万里有诗，题名为《添盆中石菖蒲水仙花水》，水仙的仙，也说不定就是来自于菖蒲丛中的仙。
王象晋《群芳谱》说：“水仙花以精盆植之，可供书室雅玩。”文人爱水仙，把它带进了书房，称之为女史花——女史，是有文化的女子。书房里的水仙，是有文化的花；雅玩，是有文化的玩，随意不得。水清，花雅，养花的盆也得是“精盆”，也得雅。“定州红花瓷，块石艺灵苗”，许开用的是“红花瓷”，而宋人高似孙《纬略》记：“杨仲渊自萧山致水仙一二百本，极盛，乃以两古铜洗艺之”。古铜洗，古色古香。古，也是雅的一种，中国人谓之古雅。所以，“琴中此操淡而古，花中此名清而高”，古雅的不仅是《水仙操》的古琴曲，也是“清而高”的水仙，还有水仙盆。
清供案头的水仙，“韵绝香仍绝，花清月未清”，无需绝色，只要绝香。更何况，水仙的花比月光还要清，还要白。这是中国人才能在一丛草里体会到的雅致韵味。纳蕤斯的洋水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