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益丰
进入雨水节气,经过对茶树生长态势与气象因素的分析,金华春茶开启采摘序章。武义茶山最早感知春的气息,二月寒风料峭,嘉茗1号已在晨露中舒展新芽。随后,兰溪、婺城,义乌、浦江,东阳、磐安依次开采。而金华北山褶皱里,举岩贡茶独享时光慢流,清明前后,漫山嫩绿时,茶芽才在云雾中悄然萌动,等待“一芽一叶”的精准邂逅。
金华产茶历史源远流长,婺州举岩可追溯至秦汉时期,五代十国时便获士人青睐,唐至五代成为十大茗品,直至清朝道光年间仍为贡茶,堪称中国贡茶历史最为悠久的茶品之一。2022年,“婺州举岩传统制作技艺”和“磐安赶茶场”荣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从鲜嫩的叶片到卷曲有致的茶形,每一步转变都凝聚着茶农们精湛的技艺与独特的匠心。杀青时的高温,恰似对生命的严苛试炼,让茶叶褪去青涩,初显坚韧之态;揉捻工序犹如岁月的精心雕琢,赋予茶叶独特的纹理与形状,使其在冲泡瞬间能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全部精华。
唐朝时,陆羽对茶的热爱深入骨髓。他视每一片茶叶如至亲子女,悉心操持每一道工序,操作起来有条不紊,尽显非凡匠心。但凡品尝过他亲手沏泡之茶的人,无不为之陶醉,对其赞不绝口,因此他被尊称为“茶仙”“茶圣”,更被世人祀为“茶神”,这般殊荣,实至名归。
陆羽曾有三载婺州行,他遍访茶山,在双龙洞顶采集标本,《茶经》第七卷“茶之出”独记婺州。长期的游历在他的面容上刻下了深深的岁月痕迹,却也赋予了他深邃的目光。他常身着一袭青衫,行走间衣角随风轻扬,恰似他自由不羁、超脱世俗的灵魂,一心沉醉在茶的奇妙天地之中,为茶叶的一生,留下了生动鲜活、细致入微的记录。
金华茶文化中的“早采晚焙”“三汤点茶”“活火烹泉”,恰似人生的三重境界。采茶,需在喧嚣中沉淀,在积累中懂得取舍;泡茶,要于动荡中调整,在等待中寻求平衡;喝茶,则应接纳苦涩,拥抱回甘,于平凡中品出生活的真味。
武义采早茶有“早采三天是宝,晚采三天是草”的说法,这启示着人生需把握时机,在积累阶段投入耐心与专注。如同采茶只取精华芽叶,人生亦需学会选择,舍去冗余,聚焦核心目标。磐安赶茶场的庙会至今回荡着古老的祭祀旋律,当第一杯春茶敬献给天地,茶农们以最朴素的仪式诠释着生态伦理。这种“头茶敬天”的传统,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演变为数字茶园的精准管理,区块链技术让每一片茶叶都拥有了可追溯的“生命档案”。
泡茶极为讲究,婺州举岩的“三汤点茶法”需精准控制水温(85℃为最佳)、注水角度(“凤凰三点头”)与击拂力度。正如人生的成长也需在压力中调整自我,把握“度”的智慧。李清照“活火烹泉”的慢功夫,教会我们享受过程,不急于求成。贯休在《书倪氏屋壁三首》中写道:“茶烹绿乳花映帘。”诗中描绘了煮茶时茶汤如绿乳,茶沫映着窗帘的景象,富有诗意,让人仿佛能感受到当时煮茶品茗的惬意。
双龙洞顶举岩茶生长于“云多不碍山灵吐,雾重偏令草色新”的环境,茶汤初尝微苦,细品则回甘绵长。如武阳春雨“甜、绵、软”的特质需经历杀青的高温淬炼,人生的挫折往往是回甘的伏笔。兰溪“茶煮西峰瀑布冰”的诗意场景,提醒我们在忙碌中留一杯茶的时间,感受当下。婺州窑的青瓷盏里,青中泛灰的釉色诉说着不完美的美学。这种被陆羽列为上品的独特质感,恰似生命的真实模样——无须粉饰雕琢,自有岁月沉淀的韵味。就像李清照在乱世中坚守的文人风骨,婺州茶人用代代相传的技艺,诠释着“守拙归园田”的生命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