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韦应物笔下的夏至,点出了这一节气最鲜明的时序特征。夏至日是一年白昼最长、黑夜最短的一天,从这天起,白昼渐短,黑夜渐长。
在文脉绵长、水乡泽国的越地,夏至从不只是时序更迭的节点,更是融于烟火、祭祀、游乐与食俗间的民俗盛典。千年岁月里,荷风绕岸,麦香盈巷,古人以种种仪轨与滋味,将节气过成了饱含温情与敬畏的人间烟火。
古籍《三礼义宗》释夏至有三义:“一以明阳气之至极,二以明阴气之始至,三以明日行之北至。”这种对盛衰消长的敏锐体察,渗透在夏至节俗的每一个细节中。旧时绍兴,无论贫富,夏至日皆祭其祖,俗称“做夏至”。厅堂里香烟袅袅,供桌上摆着时鲜果品,供品之外,绍兴人还必有新麦做成的面食,或是一碗汤面,或是一张麦糊烧,皆有“尝新麦”之意。
其时夏收方毕,田野间新粮归仓,人们最先想到的不是独自享用,而是敬奉祖先。这种朴素的情感,正是古人“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观念的生动写照。
而在祭祖之前,民间还有一种“礼佛纳凉”的习俗。据说当日僧人会舀河水、泉水,“洒甘露”于殿堂并派发信徒,以避暑求安。这既是对夏至“阳极阴生”的敬畏,也是一种消夏纳凉的精神清凉。
在越地,夏至的另一个盛大场景在水上。绍兴龙舟,非端午专属。据绍兴《万历府志》载:“山、会农人作竞渡会,衣小儿衣,歌农歌,率数十人共一舟,以先后相驰逐,观者如堵。”这一习俗在绍兴陶堰一带已传承500余年。夏至日清晨,龙舟从绍兴邵家溇村的水域出发,鼓声如雷,号子震天。龙舟穿过纵横交织的运河水系,途经金墅、陶堰、浔阳、亭山、白塔头等村庄。每行至一处,岸上的村民便虔诚地递上时令瓜果,或是向河中抛洒一把秧苗,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至于夏至时节越地的风物之美,在文人笔下被反复吟咏。陈与义在《夏至日与太学同舍会葆真二首》中写道:“明波影千柳,绀屋朝万荷。物新感节移,意定觉景多。游鱼聚亭影,镜面散微涡。江湖岂在远,所欠雨一蓑。”这正是越地夏至的景象写照。鉴湖之上,碧波千顷,垂柳依依,菡萏初发。无边的荷叶铺展开去,连成一片碧绿的海洋;亭台楼阁倒映水中,鱼儿在倒影里游来游去,水面漾开细细的涟漪。这正是越地夏至最动人的画面。
更妙的是,夏至前后的天气也颇富诗意。唐代诗人刘禹锡《竹枝词》云:“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暑夏午后,雷阵雨骤来疾去,往往隔田而雨、分晴分雨——越地水乡的多变与灵动,被这“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景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如今的绍兴,夏至已不再是全国放假的节日,但许多古老的习俗依然鲜活地延续着。越城区将夏至龙舟巡游列入非遗保护名录;鉴湖湿地公园每年举办夏至文化活动,运河消夏集、荷花货郎、夏至唱大戏等重现昔日运河人家的闲适风情。孩子们在运河畔品尝麦糊烧、夏至蛋,戏迷们在老戏台前听一出越剧折子戏,老一辈人摇着蒲扇聊起黄鳝将军的故事。尽管农耕文明已渐行渐远,但血脉中的集体记忆依然在每一个夏至被唤醒。
站在越水之畔,远远望着龙舟归来,落日熔金,水天一色,仿佛能听见千年前诗人韦应物那句略带沧桑的低吟:“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这既是对天文现象的精确描述,更是对人生流转、季节更替的温柔叹息。夏至之夜,星空低垂,新蝉初鸣,也让人想起欧阳修《渔家傲》词中的另一番韵致:“手把齐纨相决绝,懒祝西风,毕竟何时发。”
越地的夏至,从来就不只是一个节气。它是敬天法祖的虔诚仪式,是运河之上的鼓声号子,是文人笔下的澄碧荷塘,也是寻常百姓碗里一碗热腾腾的新面。它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深层智慧,在炽烈的阳光里,也映照着幽微的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