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相尧
2026年,是夏丏尊先生诞辰140周年。夏丏尊,名铸,字勉旃,后改字丏尊,上虞崧厦人。16岁中秀才,后入上海中西书院、绍兴府学堂学习。1906年初赴日本留学,1908年辍学回国。先后在浙江一师、湖南一师执教。1921年冬,受邀回到家乡上虞,与经亨颐一起筹建春晖中学,开启了他在春晖的文化实践之旅。
平屋落成——约集同志
1922年,夏丏尊在白马湖畔建平房四间,安下全家。先生在《<平屋杂文>自序》中写道:“白马湖几间小平屋的造成,在我要算是一生值得纪念的大事。”是的,何止在先生?在中国现代教育史乃至文化史上也都是一件值得纪念的大事。
诚如朱自清在《教育家的夏丏尊先生》中所诉:“那时校长是已故的经子渊先生(亨颐),但是他似乎将学校的事全交给了夏先生。是夏先生约集了一班气味相投的教师,招来了许多外地和本地的学生,创立了这个中学。”先生深知,要“振起纯正的教育”,就得约集一班纯正的教师。为此,他四方接引,为春晖约集了一班德才兼备的好教师。
1922年,夏丏尊给丰子恺发了邀请函:“知你已于去年底归国,目下正在上海任职。你若乐意,不妨举家迁白马湖……这里已替你觅得建屋之地。与吾家毗邻也。”是年初秋,丰子恺离开上海专科师范来到春晖,在毗邻夏家的湖边也建起了几间平房。“昔年我住在白马湖上,看见人们在湖边种柳,我向他们讨了一小株,种在寓屋的墙角里。因此给这屋取名为‘小杨柳屋’。”(丰子恺《杨柳》)
1924年,夏丏尊又把朱自清约集到了春晖,并为他在自家隔壁安下了全家。“我们几家接连着,丏翁的家最讲究……他有这样好的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们便不时地上他家里喝老酒。丏翁夫人的烹调也极好,每回总是满满的盘碗拿出来,空空的收回去……”(朱自清《白马湖》)
一天饭后,先生携丰子恺去朱自清家串门,看着朱家女儿采芷,丰随手为她画了幅速写,夏随后在画上题道:“丫头四岁时,子凯写,丏尊题。”后来,这画被朱自清选作了散文集《背影》的插图,画中的采芷稚态可掬。
同年,先生又把执教于上海中国公学的朱光潜、湖南一师的匡互生约集到了春晖。“那还是民国十三年夏季……夏丏尊先生邀我到上虞春晖中学去教英文。”(朱光潜《敬悼朱佩弦先生》)匡在一封家书中写道:“本学期我已答应到上海公学中学部作数学教员,不料春晖中学的朋友夏丏尊、刘薰宇几个人,连日来电来信要我去教学……今天丏尊又到上海来邀我,我为他们的感情所动,只好答应他们了。”
先生为春晖约集的教师还有:刘薰宇、刘叔琴、叶天底、王任叔、杨贤江……1928年,先生又为弘一法师筹资在“白马湖觅地数方,结庐三椽”。法师甚为欢喜,自题“晚晴山房”,多次来此栖息修行,成为当年白马湖上那个“不常现身而人人都感到他的影响的”人物。
或许先生不曾料到,他的这波约集,不经意间已然成了继“舜会百官”“东山雅集”后上虞历史上的第三次名人大聚会。
创办校刊——“大师”摇篮
先生在春晖的文化实践之二,就是1922年10月创办的校刊《春晖》。《春晖》为半月刊,发行省内外中等以上学校及省内各县高小。设七个专栏:“由仰山楼”是思想启迪类文章,“五夜讲话”是本校教师的讲演记录,“白马读书录”是教师的读书心得,“他山之石”是外宾莅校讲演的记录,“曲院文艺”则是学生的发表园地……
就在《春晖》上,丰子恺发表了他最早的两幅漫画《经子渊先生底演讲》《女来宾——宁波女子师范》,朱光潜发表了他的处女作《无言之美》,朱自清发表了《教育的信仰》,刘薰宇发表了《数学所给予人们的》……《春晖》,是学术交流的园地,是化育大师的摇篮。
作为出版主任,先生更是积极撰稿。在《我们应把学生培养成怎样的人》一文中,先生阐明了他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办学理念;在《近事杂感》一文中,又阐述了他神圣的教师观:“‘教员’与‘教师’,这二名词在我感觉上很有不同。我以为如果教育者只是教员而不是教师,一切问题是无法解决的。教育毕竟是英雄的事业,是大丈夫的事业,够得上‘师’的称呼的人才许着手,仆役工匠等同样地位的什么‘员’,是难担负这大任的。”
“去年在温州,常常看到本刊,觉得很是欢喜。本刊印刷的形式,也颇别致,更使我有一种美感。”朱自清发表在《春晖》上的《春晖的一月》,让春晖声名远播,赢得“北南开,南春晖”的美誉。
基于校刊创办的成功,1926年先生在上海创办《一般》杂志,其发刊词云:“好在我们无甚特别,只是一般的人,这杂志又是预备给一般人看的,所说的也只是一般的话罢咧。”这不禁让人想起“平屋”的得名:“我是一个平民,一生也平凡,生活过得平淡,那房子自然也平凡。”从执教白马湖,到办刊上海滩,变的是工作,是环境,不变的是教育的初心,平凡的品性。之后主编的《中学生》杂志,其风格与《春晖》也一脉相承,如其中的“读者之页”,就酷似《春晖》的“曲院文艺”栏,是特为中学生开辟的习作专栏。
春风夏雨——“白马湖派”
先生在春晖的文化实践之三,是他开创了文如其人、人如其湖、质朴本真、醇厚清新的散文白马湖风格。
1981年,台湾学者杨牧首次提出“白马湖风格”说,并将其列为20世纪初中国七大散文流派之一。(杨牧《中国近代散文选·前言》)
“靠山的小后轩,算是我的书斋,在全屋子中风最少的一间,我常把头上的罗宋帽拉得低低地,在洋灯下工作至夜深。松涛如吼,霜月当窗,饥鼠吱吱在承尘上奔窜。我于这种时候深感到萧瑟的诗趣,常独自划拨着炉灰,不肯就睡,把自己拟诸山水画中的人物,作种种幽邈的遐想……”先生的这篇《白马湖之冬》,为散文的“白马湖风格”树立了典范。
而作为一名教育家,先生更以其春风夏雨式的“怂恿”,“诱导”那拨约集来的同志,于春晖园中抽枝发芽,渐成大树。
“记得子恺的画这类画,实由于我的怂恿。在这三年中,子恺着实画了不少。集中所收的不过数十分之一。”(夏丏尊《〈子恺漫画〉序》)朱自清回忆当年的小杨柳屋:“那时你的小客厅里,互相垂直的两壁上,早已排满了那小眼睛似的漫画的稿……我们都爱你的漫画有诗意;一幅幅的漫画,就如一首首的小诗——带核儿的小诗。”(《〈子恺漫画〉代序》)
而丰子恺将自己走上文学之路也归功于夏先生:“我的作文全是出校后从夏先生学习的。夏先生常常指示我读什么书,或拿含有好文章的书给我看,在我最感受用。他看了我的文章,有时皱着眉头叫道:‘这文章有毛病呢!’‘这文章不是这样做的!’有时微笑点头而说道:‘文章好呀……’我的文章完全是在他这种话下练习起来。现在我对于文章比对于绘画等更有兴味。现在我的生活,可说是文章的生活。”(《旧话》)
也是在先生的力荐下,1924年12月,朱自清的第一本诗文集《踪迹》在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自此,《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温州的踪迹》等美文走进了读者视野,朱自清的名字享誉文坛。
执教国文——奠基语文
先生在春晖的文化实践之四,当数其卓有成就的国文教学。他积极探索,潜心实践,认真总结。发表在校刊上的《作文教授上的一个尝试》《初中国语科兼教文言文的商榷》《我在国文科教授上最近的一个信念——传染语感于学生》等教学随笔,都是他深耕国文教学后的力作。
在作文教学上,先生的实践同样深入,他引导学生注重对现实生活的观照与积累:“写作是一种郁积的发泄,犹之爆竹的遇火爆发。教师所命的题目,只是一条药线,如果诸君是平日储备着火药的,遇到火就会爆发起来,感到一种郁积发泄的愉快,若自己平日不随处留意,临时又懒去搜集,火药一无所有,那么,遇到题目,只能就题目随便勉强敷衍几句,犹之不会爆发的空爆竹,虽用火点着了药线,只是刺的一声,把药线烧毕就完了。”(《关于国文的学习》)
为此,除了在课堂上引导,他还专程组织学生去杭州、上海、南京、宁波作长途旅行,在旅途中切实培养学生观察、玩味、表达的能力,并亲自“下水”以给学生示范。
之后他和叶圣陶合著的《文心》《文章讲话》《阅读与写作》等书籍,能为我国奠定现代语文教学的理论体系,合编的《开明国文讲义》《初中国文教本》《国文百八课》等教材,能成为语文教材的编纂范式,这些成就的取得,与他这段国文教学的经历密不可分。
《文心》的特色有二:一是创造性地用了小说的体裁来讲述国文的知识和技能;一是不仅教作文,教读书,而且教做人——怎样做一个平凡的、认真的人。《国文百八课》“每课为一单元,有一定的目标,内含文话、文选、文法或修辞、习问四项,各项打成一片。”(《国文百八课·编辑大意》)文话是编排的纲领,文选配合文话,文法修辞又取材于文选。吕叔湘先生曾感慨:“直到现在,《国文百八课》还能对编中学语文课本的人有所启发。”
爱的翻译——诠释教育
先生在春晖的文化实践之五,是翻译意大利作家亚米契斯的《Cuore》,“Cuore”在意大利语中的原意是“心”。而先生对照日译本和英译本,并依照自己的理解,将译本定名为《爱的教育》。
“学校教育到了现在,真空虚极了。单从外形的制度上、方法上,走马灯似地更变迎合,而于教育的生命的某物,从未闻有人培养顾及。好像掘池,有人说四方形好,有人又说圆形好,朝三暮四地改个不休,而于池的所以为池的要素的水,反无人注意。教育上的水是什么?就是情,就是爱。教育没有了情爱,就成了无水的池,任你四方形也罢,圆形也罢,总逃不了一个空虚。因了这种种,早想把这书翻译……邻人刘薰宇君、朱佩弦君,是本书最初的爱读者,每期稿成即来阅读,为尽校正之劳;封面及插画,是邻人丰子恺君的手笔。都足使我不忘。”(《<爱的教育>译者序言》)
《爱的教育》出版后,成了当年最畅销的儿童文学译作,几乎是中小学生的必读书。上海澄衷中学就将《爱的教育》当作补充教材,要求学生每周写出一则读书笔记。
随后,先生又翻译了意大利诗人孟德格查的《续爱的教育》。“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是感情教育,软教育,而这本书所写的却是意志教育,硬教育。《爱的教育》中含有多量的感伤性,而这书却含有多量的兴奋性。爱读《爱的教育》的诸君,读了这书,可以得着一种的调剂。”(《<续爱的教育>译者序》)
这两本“爱的教育”的姊妹篇,被广大教师视作了情感教育与人格教育的范本。
1924年,春晖校内发生一起聚赌事件,调查过程中,教师们实践“爱的教育”,不是责罚学生,而是责怪自己的失责,流下了内疚的眼泪,学生因此被彻底打动,也纷纷为自己的行为有违师长的厚爱而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事见1924年《春晖》第28期,丏尊《近事杂感》,薰宇《解决一件偶发事项的经过》)
上海尚公小学教师王志成实践“爱的教育”,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他将自己的教育日记整理成《爱的教育实施记》,由开明书店于1930年出版,夏先生特为该书撰写了书评。
唐弢赞颂夏先生云:“作为教育家,他自己便是‘爱’的全部的化身。”(《从绚烂转向平淡》)而人们更由先生的“爱的教育”觉悟——有爱的,才配称教育。
教育创举——与时俱进
先生在春晖的文化实践,还包括他一系列的教育创举。“我们一二年来曾费尽心血,考案过种种的方法:师生共处,励行课外讲话,每日悬挂格言牌于通路,师生共同设协治会处置一切生活事务,令学生自选一教师为指导员,发行学校钞票,防止金钱滥用。其中有几种,都是一般学店式的学校所不能行或不敢行的设施。”(《近事杂感》)
其中值得一提的有以下四项:
其一,春晖创办之初,风气未开,男女同校被认为是危险的。1923学年的始业式上,经亨颐校长就表示:“我认为男女终以分别教育为宜,在初中时代更宜分学。”然而,经校长终究还是被夏先生说服了,1923年2月,春晖开始兼招女生。1923年12月2日的校庆纪念日上,先生由衷感叹:“你已男女同学了,这是本省中等学校的第一声,也是你冒了社会的忌讳敢行的一件好事。”(《春晖的使命》)
其二,为开拓学生视野,先生依照“做普通中国人所不可不读的书”和“做现代世界的人所不可不读的书”的标准,为学生开列书目,其中就有《明夷待访录》《呐喊》《现代小说译丛》《美国伟人文选》等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中外名作。(《叫学生在课外读些什么书》)
其三,开创“五夜讲话”,即于每月的5日、15日、25日晚,请本校教师或校外名家给师生作讲座。校刊上记载着当年一场场精彩的讲座:经亨颐《青年修养问题》、丰子恺《裴德文与其月光曲》、刘叔琴《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卢绶青《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刘薰宇《读书法》、吴觉农《对于春晖中学的几个希望》、蔡元培《羡慕春晖的学生》、俞平伯《诗的方便》……作为主办者,夏先生更身先士卒,先后以《作文的基本的态度》《学说思想与阶级》等为题,登台讲座。
其四,20世纪20年代,知识界掀起一波“到民间去”的热潮,如晏阳初在河北保定举办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陶行知在南京创办晓庄乡村师范等,希望通过教育农民来改变农民进而改变中国。先生与时俱进,于1922年12月在春晖创办了农民夜校。他认为春晖处在乡间,从事乡村运动本就是“你本地风光的责任”,要“至少先使闻得你钟声的地方,没有一个不识字的人。”(《春晖的使命》)
今天,我们重温先生在春晖留下的一串串文化实践的足迹,是对先生应有的纪念。“高山不如平地大,平的东西都有大的涵义。或者可以竟说平的就是大的。人生不单因了少数的英雄圣贤而表现,实因了蚩蚩平凡的民众而表现的。啊,平凡的伟大啊。”(1923年5月11日,《春晖》第11期,丏尊《读书与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