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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穿越时空的金罍铁笔

日期: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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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徐三庚书法作品

  徐三庚篆刻作品

  徐伟军

  晚清艺坛,金石文脉绵延千年,篆刻艺术于浙、皖两派交融中焕发新生,徐三庚便如一竿新篁在丛林中摇曳生姿。这位从浙江上虞大勤乡西山村走出去的民间艺人,出身寒门,少历困顿,以铁笔为舟,游历四海,终成“吴带当风、姗姗尽致”的独特印风,与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钱松并称晚清篆刻六大家。

  徐三庚一生刻印逾万,存世印作与边款文字,不仅是其艺术造诣的见证,更镌刻着他对故土上虞的赤子情深、对诗书典籍的毕生痴爱、对寸阴分秒的极致珍视。一方印石,承载家国情怀;数行边款,写尽人生志趣。凝视那一枚枚透着包浆的印章,我们不难追溯其人生轨迹,解读其精神世界,探析其艺术价值与后世影响,还原一位植根故土、浸润书香、惜时如金的金石巨匠。

  寒微起虞:云游梦萦故土情

  道光六年(1826年)春,徐三庚生于上虞大勤乡西山村一户贫苦农家。上虞,古属越地,山水清灵,文脉昌盛,自魏晋以来,书画金石之风代代相传,深厚的文化底蕴为徐三庚的成长埋下伏笔。

  年少时,徐三庚无资入塾,稍长便外出谋生,寄居上虞南乡金罍道观打杂。观中道士精通书法篆刻,见他聪慧好学、心性沉静,遂悉心传授笔墨刀法。道观生涯,是徐三庚艺术之路的起点:晨钟暮鼓间,他临习碑帖,描摹金石;青灯古卷旁,他研读篆隶,体悟刀法,筑牢艺术根基。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徐三庚一生游历,足迹遍布嘉兴、杭州、广州、北京、上海等地,晚年定居上海,以鬻艺为生,名动公卿。然无论漂泊何处,故土上虞始终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这份深情,尽数镌刻于印石边款,融入名号斋署。

  徐三庚诸多自用印与创作印,边款大都署“上虞徐三庚”“似鱼室主”“金罍山民”,字字郑重。如其36岁时所刻“犹读大痴画卷还”印,边款镌“上虞徐三庚为小竹先生制,即希审定,同治纪元春月”;中年为友人所刻“归安包氏双佩阁珍藏记”,边款署“丙寅嘉平月,上虞徐三庚”;即便为恭亲王刻印,亦不忘在边款落“上虞徐三庚”,故土身份,从未疏离。

  他自号“金罍山民”,源于上虞丰惠西南金罍山,山中道观曾是他少年学艺之地。他47岁时所刻“徐三庚长年”自用印,三面边款详述金罍山渊源:“余曰金罍者,上虞邑第一胜景也,幼居其下,长怀其泽”,直抒对故土山水的眷恋。与此类似的名号还有很多,如“金罍道士”“金罍野逸”“西庄山民”等。斋名“似鱼室”,虽有关“徐”的切音,但亦呼应上虞水乡,取“鱼水归渊、不忘本源”之意。

  《光绪上虞县志校续》载:“徐三庚……尝绘《象田贻谷图》见志。”象山,即上虞南乡象山,为其故里;“贻谷”,取自《诗经·大雅·文王》“贻我来牟,帝命率育”,寓意故土养育之恩,终生难忘。徐三庚不仅绘图标志,更将此意融入篆刻,刻“象田贻谷”印,边款题“生于象田,长沐虞风,一抔故土,万里牵情”,以金石之语,明归乡之志。

  晚年定居上海,徐三庚仍时时回望故土。60岁所刻“桃花书屋”印,边款忆:“上虞西山,旧有桃林,春日繁花,映带溪流,余少时嬉戏其间,今老矣,梦回犹在。”丰惠镇东门村俞家弄老台门,还留存其手书对联“门傍启文敦古处,轩分蘸墨读遗书”。那天我与景迪云、史济荣两位同道寻迹台门下,见斑驳的墨韵里透着温情,墨迹深深地勒刻于大门两侧,一对铁锈斑斑的铜环锁静静地守候着,铜环锁开启过无数个岁月的春秋,且与一副对联一起始终坚守着那段不为人知的人间真情。史济荣老师是丰惠人,他推测说,徐三庚特意赠送这副对联有两种可能,一说是他母亲当年给俞氏家族做保姆,通过俞家他有机会进金罍道观;另一说,俞氏家族曾有众多藏书,徐三庚经常来此博览群书。无论怎么说,哪怕徐三庚日后成名,始终没有忘记俞家的恩情,没有忘记丰惠那个东门,“启文”即上虞古县城东门启文门,俞家弄位于东门外,联中“门傍启文”就是连着故土的那一抹俨俨乡情了。

  徐三庚的艺术,植根于上虞的山水文脉。上虞古文化的雄浑、浙东文人的清雅,融入其篆刻线条,形成“刚柔相济、飘逸古雅”的独特气质。他虽游历四方,吸纳百家,却始终坚守“印心归虞”,其印文和边款中反复提及“上于父”“上虞”,既是身份认同,更是精神归属。

  光绪十六年(1890年),徐三庚病重,过上虞上沙岭时病逝,享年65岁,归葬上虞大勤乡西山村,生于兹,归于兹,画下圆满的人生句号。故土,是他艺术的起点,亦是生命的终点,铁笔一生,终归虞山。今年恰逢其诞辰200周年,他的精神居所“徐三庚故居”“似鱼室”拂去100多年的尘埃,于今天的大勤村再显光亮,这既是徐三庚的归宿地,更是当代篆刻艺术的朝拜地。那天,在浙江博物馆举办“金罍赓韵——纪念徐三庚诞辰200周年书法篆刻展”开展仪式后,一大批艺术家便慕名而来。同行的篆刻大家、西泠印社副社长童衍方先生今年80岁,“我与徐三庚先生刚好相差两个甲子,天干地支都一样。”他一边动情地说,一边在放置徐三庚像的案几上缓缓展开一卷篆刻拓印,我侧身凝望,这是徐三庚的作品,在薄如蝉翼的宣纸上,火红火红的印屏间,银钩铁线在彼此起舞。这一刻,我感觉,徐三庚先生的目光灵动起来,他宽大的衣袍间,一支磨得光亮的铁笔依然紧握着。不一会儿,我看到无数的参观者都涌了进来,簇拥在他的身边。

  印里书香:常与典籍长相伴

  “退笔成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徐三庚无家学藏书,却一生嗜书如命,视读书为立身之本、艺术之基。他常言:“刻印先读书,读书先明理,理明则笔正,笔正则印纯。”将读书与篆刻融为一体,诸多闲章以读书为主题,边款阐释读书之志,彰显毕生追求。

  徐三庚的读书印,多取自古代典籍或文人名句,每一方印、每一行边款,皆藏读书初心,引经据典,意蕴深厚。“日有一泉惟买书”,这是一枚椭圆形印章,细朱文,章法精妙,线条飘逸,别具匠心地将“泉”字“水”部化作柔柔的波纹线,为其读书印代表作。印文源自清代民间读书谚语:“事冗书须零碎读,日爱评书兼读画,日有一泉惟买书,鬻及借人为不孝。”“日有一泉惟买书”,意为每日所得,尽数用于购书,不事奢靡,唯嗜典籍。徐三庚一生清贫,鬻艺所得,除维持生计外,尽数购置金石碑帖、古籍善本,藏书颇丰,尤多秦汉印谱、魏晋碑刻。这印章的边款虽简,却见其“此生为书,倾资不悔”的痴心,呼应苏轼“读书万卷始通神”的治学理念。如果说“日有一泉惟买书”为书所痴,那徐三庚刻的另一方章,“事冗书须零碎读”,道尽了世间读书人的心声,他惜时苦读,终身不辍。印文同出清代读书谚语,意为事务繁忙时,读书亦不可间断,需利用碎片时间苦读。徐三庚一生游历,辗转各地,应酬繁多,刻印不息,却始终坚持读书。我曾在一次博物馆的展览上看到一方徐三庚的“常欠读书债”五字章,此印内容出自陆游《假中闭户终日偶得绝句》:“官身常欠读书债,禄米不供沽酒资。剩喜今朝寂无事,焚香闲看玉溪诗。”诚然,陆游身份与徐三庚不一样,一为官,一为民,对陆游来说,自然是官务繁忙耽误了不少读书时间。而徐三庚作为职业艺术家,借陆游之诗鞭策自己勤苦用功。以“欠债”来形容读书,足见文人墨客的心态,不可一日无书。

  “日爱评书兼读画”印,则是由读书进阶为品鉴艺文。此印为徐三庚中年闲章,朱文,线条婉转,意趣盎然。印文折射出徐三庚读书旨趣,既研读典籍,又品鉴书画金石,融书、画、印而博采众长。徐三庚藏书之中,书画论著、金石谱录占比甚多,常与友人品书论画,探讨艺理。他在边款中刻“余性嗜书,尤喜评书读画,观古今名迹,赏笔墨意趣,于篆刻之道,大有裨益。金罍山人志”。引文无不渗透其以读书滋养艺术、以艺文丰富人生的追求。

  徐三庚的读书印,不仅是表达个人志趣,更体现“印从书出、印外求印”的艺术理念。徐三庚认为,篆刻之根在书法,书法之基在读书,无读书积累,则笔墨无韵、篆刻无魂。其篆书取法《天发神谶碑》,兼融邓石如、吴让之笔意,线条飘逸古雅,皆源于深厚的典籍涵养。

  晚年,徐三庚收日本弟子秋山碧城、圆山大迂,授艺之时,必先嘱其读书:“不读书,不可学印。”其读书理念,随印风东渡日本,影响日本近代篆刻发展,成为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朝夕精进:铁笔不辍惜春光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徐三庚一生勤勉,深知时光可贵,无家世可依,唯靠惜时奋进、刻苦钻研,方能立足艺坛。他视光阴为生命,刻“禹寸陶分”等印,边款引经据典,警示自己与世人惜时奋进,将对时光的珍视,融入每一刀、每一线。

  “禹寸陶分”,为徐三庚中年自励印,朱文,结体紧凑,线条劲健。印文由“禹寸”“陶分”组合而成,典故深厚:“禹寸”,典出《淮南子·原道训》:“大圣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大禹惜寸阴,强调时光珍贵,不可虚度;“陶分”,典出《晋书·陶侃传》:“(侃)常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陶侃惜光阴,倡导勤勉奋进,不虚度年华。边款刻有:“禹惜寸阴,陶惜分阴,古之圣贤尚且如此,况我辈凡夫?光阴易逝,岁月不居,当勤勉自励,不负此生。辛谷徐三庚刻。”引文直引古籍,阐释惜时之道,既是自我警醒,亦是人生信条,可以想见,徐三庚于昏暗的油灯下,在飞刀走石间、黄卷翻影里,他是如何神闲气定,坚守着已镌刻进生命里的“寸阴必争、分秒必惜”。

  “徐三庚长年”,这五字印常见于徐三庚书法作品,为自用印,三面边款,内容详实,兼具纪年、纪事、抒怀之意。边款刻下:“光绪癸未春,余年四十有七,客沪上,治印之暇,读书自娱。岁月匆匆,转瞬半生,不敢懈怠,唯以铁笔为伴,朝夕精进。金罍山人记。”47岁,正值中年,徐三庚已名满艺坛,却仍不敢懈怠,感慨岁月匆匆,半生已过,唯有惜时精进,方不负光阴。边款中“朝夕精进”四字,是其人生常态:每日清晨临帖读书,午后刻印创作,夜晚研读印谱,数十年如一日,铁笔不辍。

  “光煜长乐”,此印为徐三庚56岁所刻,白文,刀法老辣,结体沉稳。边款流露着永不懈怠的心迹:“光绪辛巳花朝,坐似鱼室,适素兰初放,红梅大开,对周觯秦权作此,盛称得意。时年五十有六,光阴荏苒,不敢自废,聊以自勉。袖海记。”56岁,已近晚年,徐三庚仍保持旺盛的创作力,于花朝佳节,对景刻印,自得其乐。边款中“光阴荏苒,不敢自废”,体现其晚年仍惜时奋进、创作不辍的精神,不因年老而懈怠,不因功成而自满。

  徐三庚一生刻印、书法、印谱颇丰,成就斐然。这份成就,源于其数十年如一日的惜时勤勉:早年寄居道观,晨练刀法、暮读典籍,无一日间断;中年游历四方,舟车之上、客栈之中,随身带刀石,有空即刻印;晚年定居上海,黎明即起、深夜方歇,读书、刻印、授徒,日程满满。他曾在边款中写道:“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唯惜时者,方能留痕于世。”时光不负有心人,徐三庚在晚清艺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惜时精神,亦随印作流传后世,激励后人。

  在家乡上虞,徐三庚已成为文化符号,其艺术精神融入上虞文脉,激励后世学子。一方印石,镌刻故土情深,“上虞”二字,字字千钧,是刻在金石上的乡愁;数行边款,写尽书香热爱,读书之志,句句恳切,是融在笔墨里的追求;方寸之间,彰显惜时之心,寸阴分秒,时时警醒,无疑是刻在岁月里的勤勉。

  金石无言。徐三庚和他的篆刻艺术,让我们看见跨越百年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