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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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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绍兴小满习俗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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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吕云祥

  小满即将来临,鉴湖水面浮起一层薄金,那是此时节的阳光与水汽相互作用呈现的粼粼波光。农人谓之“麦秋”,实则江南麦熟尚早,倒是油菜籽已压弯了秆,乌篷船上的橹声里,混着榨油坊新出的醇香。这个节气在绍兴,从来不是简单的农事刻度,而是一坛尚未封泥的黄酒,将满未满,方是人间至味。

  小满这节气,在农历三四月间,即“蚕月”。《清嘉录》载:“小满乍来,蚕妇煮茧。”绍兴蚕事素盛,至今保留着“蚕月”的古老称谓。不同于苏州蚕乡的喧闹,蚕月里,绍兴的蚕房静静地藏在白墙黛瓦深处,竹匾上的春蚕沙沙食叶,如蚕食着整个春夏之交的光阴。

  蚕月里绍兴还有“望蚕讯”之俗,要求蚕妇小满前后三日,忌针线、忌扫舍,连孩童嬉闹都要轻声。这是对脆弱生命的希望与爱护,更是对“春蚕到死丝方尽”精神的敬重。蚕上山结茧那夜,蚕妇还要燃一炷清香于灶君前,不祷丰收,只祷“蚕花廿四分”,取二十四节气圆满之意。

  南朝乐府《蚕妇》诗云:“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诗中“缠绵”二字,道尽了蚕事与人生的互文。个别地方,至今仍有老妪在蚕房吟唱“蚕花调”,曲调与明代《绍兴府志》所载丝竹之音,隔着数百年竟能重合。

  小满的吃食,绍兴不同于“食苦菜”的北方,而另有风致。新麦初熟,农人以石磨捻出青麦仁,拌红糖蒸作“麦糕”,色如碧玉,味带清甜。其制作既摹石磨旋转之态,又暗合小满时节阴阳流转之气。

  更风雅的是“麦粥会”。绍兴士绅旧俗,小满日取新麦、新蚕豆、新笋同煮,谓“三新粥”,邀亲友邻里共尝。这习俗里藏着古老的共享伦理:麦未全熟,先以青仁待客,不是吝啬,而是对“将满”状态的共同确认。清代山阴诗人李慈铭在《越缦堂日记》中记过一桩趣事,某年小满,他与赵之谦共品麦粥,赵以青麦仁喻未仕之才,李则以红糖汁比功名之甜,二人相视大笑,粥冷而未觉。

  陆游晚年居鉴湖,小满日有《初夏行平水道中》诗:“箬包青麦饭,松爨石泉汤。”箬叶包饭,石泉煮羹,一个“青”字,写尽了小满的颜色。平水江水库旁,如今仍有老农以箬叶裹麦饭,不为复古,只因箬香入麦,滋味悠长,那是鉴湖流域独有的水土记忆。

  小满的习俗,最神秘的是“祭车神”。绍兴水网密布,小满前后农事最繁,灌溉依赖水车。故此小满有“祭车神”之俗,在踏水车基座前置鱼肉、香烛,更以一杯白水泼入田中,祝曰:“车神饮水,水源涌旺。”这种仪式看似朴陋,实则精妙,将机械运动人格化,是对技术最早的浪漫主义诠释。

  鲁迅在《社戏》里写过的那类乡村剧场,小满时节常有“水车戏”搬演。艺人以竹篾扎成水车模型,咿呀演唱《龙蚕记》,唱的却是蚕花娘娘与车神少年的爱情。戏文荒诞,但绍兴人听得认真。在实用与幻想的交界处,正是民俗最坚韧的根系。

  除水车外,还有两车,即丝车、油车,故称小满“动三车”,这也是绍兴小满的独特风俗。某姓祠堂前,至今立着清代石碑,记载族规:“小满日,丝坊、油坊、水车坊须同时启工,违者罚谷三斗。”这不是简单的生产调度,而是将三种生计纳入同一节律,形成微型的地方经济生态。丝车缫新茧,油车榨新籽,水车灌新秧。三个“新”字,构成小满的语义场。绍兴人于此日有“看三车”之游,文人乘乌篷船循河而行,逐坊品茗。晚清绍兴地方志著作《越中杂识》中道:“小满日,士女出游,看三车,饮青梅酒,至暮方归。”这“看”字极妙,不是监督生产,而是以凝视完成对一个节气的占有。

  徐渭《题风竹》诗云:“竹劲由来缺样同,画家虽巧也难工。须知自古皆如此,不是人情偏喜松。”小满的三车,何尝不是“缺样同”的另一种书写?丝未织成缎,油未凝成膏,水未灌满田,一切都在过程中,一切过程都庄严。

  绍兴小满最深隐的习俗,是“祈蚕节”中的女性维度。旧时此日,蚕妇不事桑蚕,聚于“蚕花殿”。蚕花殿往往设在村头一座小庙或一棵古桑上,以彩色丝线缠绕庙前树枝或古桑,谓之“系蚕花”。这活动排斥男性参与,形成短暂的“女性乌托邦”。

  《绍兴县志》载,蚕妇于此日互换“蚕花纸”,上绘蚕形,以作蚕种优劣的凭证。这种女性间的技术交流,绕过了男性主导的宗族体系,构成平行的知识网络,小满因此成为绍兴乡村的“女性时间”。

  有一首无名氏所作的《蚕妇吟》云:“蚕房春昼静,桑陌晓烟轻。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星。”这“不敢高声”四字,既是蚕事的禁忌,也是女性生存状态的隐喻。小满的“祈蚕节”,是她们一年中最接近“高声”的时刻。

  古人云:“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绍兴的小满,正是这半开之花、微醺之酒。蚕茧将成未破,麦仁将熟未黄,酒醪将醇未冽,人生将满未满,在这个节气里,绍兴人以最古老的习俗,守护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智慧:承认未完成,敬畏进行中,在将满之处,看见最丰盈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