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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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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太平山村太平年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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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罗兰芬

  春夏之交,我们到陈溪乡太平山村文化采风。车子沿盘山公路前行,一边是四明山余脉,一边是村庄和山地,路随山转。正觉山重水复,眼前忽豁然开朗,一座石牌坊立在村口,上面刻着“林下一人”四个大字。这便是太平山村了。村口的石桥上、绿枝下、屋檐间,到处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在青山绿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山风拂过,灯笼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欢迎。

  太平山,是这一方水土的根脉。清光绪《上虞县志校续》(以下简称《光绪校续志》)记载:“太平山跨余姚、上虞两境,其形如伞,也称伞山。山巅平衍,有良畴数十顷。”最高点风凉石岗,海拔690米,也是陈溪乡的最高处。

  这座山,在道教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东汉末年,琅琊道士于吉来到此山,筑馆修炼,著成170卷的《太平经》。从此,这座山便叫了太平山。东晋时葛洪来到此地,这位《抱朴子》的作者,性好神仙导养之法,出任句漏令途经上虞,便在太平山住了下来。这就是如今人人口耳相传的炼丹石,俗称“棋盘岩”。

  《光绪校续志》记载详细:“山有炼丹石,为葛洪修炼之所,如簟,方阔数丈。下有柱石二,高八九尺,如数石瓮然,撑拄四角若屋,中折为二,题曰太平山,樵牧者遇雨,多避其中。”如今炼丹石已毁,只剩遗址,但山还在,传说还在。我站在村中仰望太平山,想象1700年前,葛洪就在那云雾缭绕的山巅,守着丹炉,看火候,等丹成。那时的山,也是这般模样吧?

  太平山村,因山而名,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村落,村域面积3.69平方千米,下辖太平山、门前畈、上三亩3个自然村。古代属于十九都,1956年成立太平山高级社,1958年为太平山生产队,1961年为太平山大队,1983年改为太平山村至今。

  我们在进村的主要通道——一座桥上停了下来。桥名凤合,是1963年建的石板桥,长5米、宽2米,桥面用水泥加固,长石条作护栏,很朴素。陪同的村干部说,在凤合桥之前,还有一座更古老的桥,叫太平桥。那是一座八字形的石牮桥,建于清代,桥长5米、宽1.2米,桥面是厚厚的石板,每块有40厘米厚。1956年,一场特大洪水把桥冲垮,村民用木头拼凑了一座便桥,等凤合桥建成,太平桥便废弃了。从太平桥到凤合桥,名字换了,渡人过溪的功能没变。

  桥下便是乾溪,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明万历《新修上虞县志》(以下简称《万历志》)说它“雨则溢,阳则涸,故名”。宋人陆游曾到此写了一首诗:“南剑归来席未温,南征浩荡信乾坤。峰回内史曾游地,竹暗仙人旧隐村。白发孤翁锄麦陇,茜裙小妇闯篱门。行行莫动乡关念,身似流萍岂有根。”乾溪的源头是太平溪,又一个带有“太平”二字的地名。《万历志》记载:“(龙)潭之下流曰太平溪,曰妲溪,曰孙溪。与黮山相峙,曰太平山。”太平溪自山间蜿蜒而下,溪以山名,山因溪显,“太平”二字,既给了山,也给了溪,还给了太平湖,太平山下有太平湖,受泉水滋养,其形似河,为这片山脉又添了几分灵秀。

  我们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古道走向村落深处,走着走着,突然有了一个直观的发现:太平山村四周峰峦如聚,山山披秀色,峰峰现灵气,中间为村落平地,乾溪从南边的乌洞水库流下来,穿过峡谷,流过村庄,一路向北汇入达溪。这样的地形,像极了一口炼丹炉。四周的山是炉壁,村中的平地是炉鼎底部,那蜿蜒的乾溪便是炉中的水火交融之处。

  这样的好山好水,自然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名士高人。南齐永明庚午年(490年),陶弘景东行游越,到太平山谒见在此讲学的杜京产,并撰写了《太平山日门馆碑》。他在碑文中写道:“日门馆者,东霞启晖,开岩引烛,以为名也。”一座太平山,从于吉到葛洪,从陶弘景到杜京产,从谢敷到刘履,千年道脉与文脉,绵延不绝。

  东晋孙绰写过一篇《太平山铭》,开篇便气势不凡:“巍峨太平,峻逾华霍。秀岭樊缊,奇峰挺崿。上干翠霞,下笼丹壑。”他把太平山与华山、霍山相比,说它“峻逾华霍”,这当然是诗人的夸张,但也可见太平山在当时的知名度。南齐的孔稚珪到访此地,留下了一首五言诗:“万壑左右奔,千峰表里绝。曲栈临风听,欹檐倚云穴。石险天貌分,林交日容缺。阴涧落春荣,寒岩留夏雪。”“寒岩留夏雪”——夏日里岩石上还有积雪,这景象如今是见不到了,但诗句留了下来,让人想象当年的清凉。唐朝的孟郊也来过,写的是《四明之太平山》:“迥出万物表,高居四明巅。十寻直列峰,百尺倒泄泉。绛雪为我饭,白云为我田。”这诗写得洒脱,把绛雪当饭吃,把白云当田耕,这样的日子,谁不向往?

  除了炼丹的道士、吟诗的文人,太平山村还有三位著名的隐居人物。徐观复是明万历年间的礼部主事,下管人。《光绪校续志》记载,他“性刚直,所至发奸雪枉,势临之不少动”。因看不惯魏忠贤一党横行朝野,便借故母亲年老,辞官回乡。母亲去世后,他在太平山结庐守墓,终身不仕,自号“林下一人”。“林下一人”这个名号,出自唐代灵澈禅师的诗:“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徐观复截取“林下一人”四字表明心迹。

  后来,吏部尚书郑三俊敬重他的为人,题写了这四个字,刻在石碑上。徐观复去世后,村人在村口立了一座石牌坊,坊额便是“林下一人”。可惜石牌坊在20世纪60年代被毁,石碑断为两截。2010年,村里仿建了一座新牌坊,把那断裂的明代残存坊额安放在路旁。我走到牌坊前,看见那断裂的石碑上,“林下一人”四个大字清晰可辨,只是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一道伤疤,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与徐观复同样气节的,还有他的族人徐复仪。幼年时,徐观复在太平山选宗族中俊颖子弟亲授,尤赏识徐复仪,说:“太平山深气寒,多积雪,雪深丈余,沵漫亘数十里,沍冰夏始解,寒芒射目,不可逼视。”徐复仪心契之,自号“雪潭”。明亡后,他拜别父母,泣曰“儿欠一死尔”,后暴卒于山麓,死前犹唱《采薇》。其父抚尸哭曰:“儿死,不负国矣!”乃瞑目。太平山村,从来就不是一个只求“太平”的避世之地。这里的人,心里装着家国。

  元末明初,还有一位重要人物刘履也和太平山结缘。刘履,字坦之,上虞人,宋侍御史刘汉弼四世孙。他操履端重,长读忠公遗书,苦学不辍,尤邃于《诗》《书》。元末避乱,隐居太平山,自号“草泽闲民”,善五言诗,名《草泽闲吟》。入明后,屡荐不就,著有《风雅翼》。刘履在太平山隐居著述,为这座山又添了一段文脉。

  如今的太平山村,有了新的太平气象。2022年,村里成立强村公司,专门发展黄精产业,“太平山黄精共富工坊”应运而生。说起黄精,太平山里自古就有。汉晋时期,于吉、葛洪、陶弘景这些修行人,就把黄精当作日常食物。村里老人说,过去吃不饱饭的时候,也上山挖黄精,蒸熟了充饥。只是那时不觉得这是什么稀罕物,如今不一样了,村里的黄精坚持“九蒸九晒”的古法工艺,变得乌黑发亮、口感软糯,营养价值更高。工坊里开发了黄精茶、黄精酒、黄精芝麻丸等系列产品,成为游客争相购买的伴手礼。

  今年春节前夕,村里举行了“小山村过大年”活动,杀年猪、打年糕、写春联、舞龙灯、打腰鼓……这样的活动已经连续举办了三年。最热闹的是集市,地道的农家土特产摆了一长溜,黄精产品自然是主角,还有冬笋、番薯粉、土鸡蛋,都是城里人稀罕的东西。村里的民宿也火了,“谷上云栖”老板沈喆走过很多地方,最后选择在太平山村开民宿,还开设了菖蒲文化馆。他说:“就因为这里安静,有文化,有故事。”

  近年来,太平山村的游客逐年增多,村集体经济收入也稳步增长,先后获评省级乡村振兴示范村、3A景区村、首批“红色根脉”强基示范村等荣誉称号。

  暮色四合,山里劳作的村民纷纷归家,我站在村口,觉得那口天然的“丹炉”仿佛又开始运转了。只是炉中炼的不再是金丹,而是红火的日子,是一个小山村的太平年。前不久,电视剧《太平年》热播,讲的是五代十国时期吴越王钱氏保境安民、纳土归宋的故事。忽觉得,这山、这村、这“太平”二字,与那部剧竟有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呼应:钱氏以一隅之地保江南百年太平,靠的是心怀苍生、顺应大势;太平山村千百年来守着这片山水,炼丹的大师走了,教黄精蒸晒技术的师傅来了,变的是一张张面孔,不变的是对“太平”二字的守护。这守护,写在了于吉的《太平经》里,写在了葛洪的炼丹石上,写在了徐观复的“林下一人”牌坊中,写在了刘履的《风雅翼》字里行间。太平山的丹炉,炼过金丹,炼过诗文,炼过气节,如今正炼着一个村庄的振兴之梦。

  山深得见太平年。太平山村的太平年,不在戏里,在这山里,在这溪边,在每一个红灯笼照亮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