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松灿
菜场转角,竹篮底垫着嫩蕨,上面叠着一捧红——是“谷谷红”。果子比黄豆大些,山野里长开的模样,红得不均,却红得透。吃一颗,酸甜的浆液瞬间炸开,那股清冽的野气,一下子把人拽回洪山湖的五月。
老家在洪山湖边上,村里3000多亩山,“谷谷红”就长在低洼处、溪水边、山坳背阴地里。东一簇西一簇,藏在茅草灌木丛中,像大地捂着的红宝石。那时母亲常在山边劳作,黄昏归来,竹篓里除了猪草,总有一捧用宽大树叶托着的“谷谷红”。“儿子,来吃!”母亲靠在门框上捶腰,我就跑过去急急地抓。母亲拍开我的手:“慌什么,又没人和你抢。”她自己却不吃,只是看着我,用围裙角擦我沾了红汁的嘴角。
后来,我的女儿也爱上这口野甜。她读小学时,我带她回洪山湖。五月的山野对她是个宝藏,她蹲在草丛里,为发现每一丛“谷谷红”尖叫。回来后写了篇作文,叫《采摘“野草莓”》。我鼓励她投稿,文章登上了《中学生》刊物,她还收到了一位金华女孩的来信。信纸淡蓝,字迹工整。女孩说老家也有这种野果,叫“刺泡”或“梦子”。两个因野果在文字里相遇的女孩,开始书信往来。她们交换各自家乡的五月,讨论只有那个年纪才会郑重讨论的烦恼与梦想。我见过女儿伏案回信的样子,日光斜照,侧脸沉静,笔下沙沙,仿佛在续写一个只属于她和远方的、关于山野与成长的秘密。
此刻站在菜场喧嚣里,舌尖留着“谷谷红”的余味——一丝尖酸,然后是绵长的山野回甘,忽然悟得了“遗失”的另一面。山道已远,母亲更远。如今夕阳只是静静落着,再也照不见那个从暮色里走来、用围裙角给我擦嘴的人,和竹篓里那团小小的、温暖的红。女儿的生活被更复杂的经纬织满。金华那个女孩,想必也已中年,在人生另一条轨道安静运行。
可是,有些红锈不掉。母亲掌心托着的那捧红,女儿作文里飞出的“小鸟”,陌生女孩信纸上描述的外婆家山坡——这些瞬间情愫,因一颗小小野果彼此认出、彼此温暖的刹那,没有遗失。它们只是换了存在方式,像深埋的种子,平时不见踪影,可每逢五月,每当“谷谷红”被提起,或在市井与它猝然重逢,所有相连的记忆、情感与联结,便破土而出,在灵魂深处重新红成一片。
我买下农人篮中所有的“谷谷红”,用阔叶衬好,捧回家。安放在白瓷盘里,拍照,为这盘五月光阴存档。我知道,当所有具体之物随岁月流散,这帧影像,连同它唤醒的全部往事,将成为心灵版图上一枚不灭的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