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成诗，光阴有声。
去年“五一”，曹娥里·十三弄历史文化街区鸣锣开街，以5天客流量超25万人次、营业额破千万元的姿态冲进公众视野。彼时，人们问：这股热闹能持续几天？
今年“五一”，街区依然人潮涌动，但摩肩接踵间又多了几分从容。人们问：和上次来时，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呢？当最初的流量潮水退去，这个街区努力寻找着自己的河床。变化，就藏在熙攘的人群中，藏在陆续扎根的商铺里，藏在365个日夜、250万次踏访的回响之间。
商业生态：从“填满铺子”到“长出信心”
对于一个新开街的文旅街区而言，第一年通常被业内称为“填铺期”——把铺子填满、让商家进来。而衡量一个街区有没有生命力，要看商家愿不愿意留下来、敢不敢扩大投资、新商家还愿不愿意进来。
站在一周年的节点回望，开街的闹猛更像一块压力测试石。文旅集团相关负责人没有回避当时的狼狈：“官宣的‘75家品牌商铺’，包含了3家签约但尚未全面营业的店。面对涌入的游客，许多店铺卖到无货可卖，不少商家直接累进了医院。”那场“鲜花着锦”般的热闹之下，掩盖着商铺供给不足的窘迫。随之而来的唱衰，成了街区必须面对的第一道考题。
可喜的是，一年后回看，那些问题变成了参照系。“75家”已全部开业，数字攀升至95家，另有7家签约待入。更重要的是，一年间250万人次踏访、9000万元销售额的背后，商业生态发生了质的变化——14个区域首店品牌面积占比达30%，65%的本地特色品牌构成了街区的“底味”。这不是“填铺”，这是“生长”。
最先经历抗压测试的，是那些开街时就开业的商户，“铜人鲁哥”便是其中之一。
店主鲁千海以“活体铜人行为艺术”出圈，人称“鲁哥”。听闻家乡上虞要打造历史文化街区，他想：“何不让铜人行为艺术落地生根？”于是，他将铜人鲁哥小酒馆开到了柴船弄深处，门口摆上定制铜像，自己穿上铜袍作揖奉酒，为游客讲述上虞故事，引得众人慕名前来。靠着一身铜袍和直播间里的老街故事，一年间，他将抖音粉丝从2.3万做到8.8万。5月1日，他的店里依然坐满客人，两位从江苏专程赶来的直播粉丝也在其中。生意稳了，他在隔壁新扩了一间铺子，赶在一周年之际迎接更多客人。
连锁品牌寻宝记绍兴菜馆和锦江庭冉云居酒店，开业已是开街数月之后的事，但自带流量与品质光环的品牌，在与街区的双向奔赴中走得稳健。
寻宝记自开业以来，每逢双休和节假日，店里基本满客，翻桌已成常态，日益成为市民和游客的美食打卡地。“我们和孝德文化、江南烟火很契合。”寻宝记相关负责人用“寻味而至，因味而兴”八个字，概括品牌与街区的相遇。
赶在春节前开业的锦江庭冉云居酒店，49间客房从正月初一起持续满房，以上海客人居多，均价超600元。“紧邻曹娥庙，出门就是青石板古巷”“闹中取静，第二次住了”——客人在预订平台上的留言，印证着“过夜经济”的可能性。酒店负责人说：“这次‘五一’满房率也不错，在这里发展我们很有信心。”
而花海无岸芳香生活体验店的故事，更多了一层戏剧性。
开街那天，上虞本地人陈一通带上海朋友胡祎逛十三弄。胡祎一路夸赞，陈一通被夸得话赶话：“那你来开个店？”没想到对方当真了，反倒是提议的陈一通心里打鼓：开街热潮退去后，没客流了怎么办？对此，长期为大牌美妆提供香氛配方和原料供应链的胡祎丝毫不慌：“这里能量很强、很有调性，不用担心客流，大不了自己引流。”就这样，这个“五一”，两人合作的花海无岸芳香生活体验店迎来盛大开业。
不同商户的入驻时间表，拼出了这条街商业生态最真实的成长图景：信心和业态不是开街那天就有的，而是用时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文化赓续：从“静态陈列”到“活态传承”
曹娥里·十三弄的底气，来自脚下的土地——有曹娥孝德文化一千八百年的积淀，有老曹娥码头百年的市井烟火。它也承载着深层的期盼：让历史不只是被讲述，而是被看见、被触摸、被接续。
这个“五一”，迎来周年庆的街区没有搞庆典，而是推出了一条“古庙迎福”的集福路线。游客在曹娥庙等五个点位收集代表孝德、安顺、忠义、欢喜、如意的五枚福字印章。这些不是运营团队凭空设计的标签，而是每一处点位本身就携带着文化基因。街区做的，只是把这些散落的资源串成一条线，让游客在集章的过程中自然地走进这些地方，看见文化。
省级非遗“龙船大敲”的回归，也是一个观察窗口。这项源自汉代曹娥迎神赛会的技艺，以旱地龙船为舞台，数十名壮汉肩扛彩绘龙船，百余名乐手奏响高亢唢呐，营造出“无水行龙”的奇景。在被街区发掘复原之前，它只是上虞非遗馆里静态的图片和模型。2026年春节，“龙船大敲”在十三弄主街重现，百人巡游，锣鼓喧天，画面登上了央视《朝闻天下》。
被“复活”后，“龙船大敲”没有像常规演艺项目那样天天上演，而是安排在春节、庙会等特定节点出现。这个决定背后的逻辑是，有些文化的生命力恰恰在于仪式感。在特定时间的完整呈现，反而让人记得住、等得来。
街区内两个展览空间提供了另一种回答。一个在旧庐艺术空间，用老照片和AI复原影像呈现老曹娥的街巷；另一个在缸甏码头区域，摆出旧时物件和复原的老街门牌。它们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摆在那里，一年累计接待超过20万人次。数字不算大，但每个驻足的人都是真的被打动。有些东西只需要被看见、被记住，在安静中完成自己的传递。
谢益栋自2009年起就用镜头记录曹娥老区的变迁，拍下“以老带新、抱团发展”的邻里日常。开街后，他从记录者转变为街区的文化运营者。王立峰在曹娥记忆馆里搜集散落在民间的账本、票据和族谱，目前已收藏上千件。老曹娥人杨江，回到了草灰弄1号的“家”创业。这些人不是被招商招来的，他们似乎本来就属于这里。街区的存在，只是让他们有了一个回来的理由。
在这里还能看到一个面向未来的维度。阳光幼儿园、鹤琴小学……越来越多孩子走进这里研学。他们在拖船弄旁听码头故事，在曹娥庙里听孝女投江的事迹，在《曹娥碑》前破解碑阴的字谜，他们惊叹，“原来我们家乡的弄堂，藏着这么多有趣的故事！”
这些由学校自主组织的活动，无意中验证了街区作为研学目的地的潜力，也引起了专业机构的关注。上虞中青旅负责人杜萍萍告诉记者，曹娥里·十三弄物理空间有限，无法承接大型研学团队，但十分适合小批量、定制化、高互动的产品——扎实的文化内核，能让研学课程生动又深厚。目前，双方正在洽谈合作。
探索前行：
从“流量潮汐”到“长效运营”
“五一”假期，曹娥里·十三弄又迎来了汹涌人潮。假期首日，迎客超3万人次，实现营业额超200万元。但一个街区，不能只靠节假日活着。过去一年，十三弄一直围绕这个问题进行运营层面的探索。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日常”。
行浸式演艺《灯绘曹娥》以声光电技术重现虞舜、谢安等历史典故，成为核心吸引物，以每日6场的频率上演，带动客流增长30%。魁星阁、接官亭等节点也设置了各类小型演艺，“十三弄寻福”游线串联整个街区。
让街区“活”在日常里的，还有那些每周都会发生的“小动静”。每周五到周日，“运河水市”非遗夜集准时开摊，一场民谣弹唱、一段折子戏、一次非遗手作体验——成本不高，但“每周都有”的节奏，像钟摆一样，把周边居民的生活节律和街区连在了一起。有附近居民说，以前周末不知道去哪，现在吃完饭溜达过来，听听歌、逛逛摊，成了习惯。暑期，夜间客流占比一度达到全天的七成。
“高频活动与演艺是我们的内容底盘。开街以来，街区累计开展演艺活动超800场，每周平均30余场。春节期间，近百场活动在9天内吸引超20万人次参与。街区5次登上央视，传播声量持续放大。”街区负责人经俊说。
品牌招商的逻辑也在变。开街之初，不少铺子是“填”进去的，牌子挂出来了，但人和街区还没真正长在一起。如今，运营团队已经学会筛选——不仅看品牌，更看“能不能留下来”，为街区品质赋能。
复兴面馆、一尺花园、庭冉云居酒店……越来越多品牌在曹娥庙旁、运河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套逻辑在今年初已得到认证：街区“推动首店经济与新业态深度融合发展”的创新实践，入选全省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可学习推广案例。
在“漫游娥江”游船中植入十三弄的广告和优惠券、抖音联票，在十三弄的促消费活动奖品池中放入上虞氧气吉象音乐节的门票。今年元旦的跨年活动，更进一步联动主街区、游船、吉象阁、时光书屋四大场景，构建了“水陆空”全域欢庆格局。政府配套发放的消费券，则分多轮投放，像添柴一样，让消费的火候持续燃烧。
但运营团队最清醒的认识是：这才第一年。
夜里9点以后，街区安静得很快。清吧、深夜食堂还缺，有游客想带伴手礼，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吃的没什么可买。“夜经济的业态我们一直在招，但符合条件的品牌不好找。”
“潮汐效应”依然存在。有商户私下说：“节假日忙不过来，工作日又太冷清。”公共交通也有短板，最近的公交站要走近400米，没有旅游专线车。临江的亮化还没完全跟上，“依江而建”的味道还没出来。
运营方对此并不回避。一位负责人说：“第一年主要解决了‘有人来’。第二年要解决‘让人再来、让人留下来花钱、让人走的时候带走一份记忆’。”
曹娥里·十三弄已经在布局更远的未来：持续招引知名品牌及区域首店，建立品牌动态评估机制；与周边景点深度联动，开发跨区域旅游产品；利用萧曹运河资源实现“水陆联动”；打造“全龄友好示范点位”，设置文化驿站、亲子互动区、青年创业区等空间；开发文创衍生品和文化演出等高附加值产品。
这些计划能否兑现，将决定街区从“网红”到“长红”的跨越。而站在一周年节点回望，这个街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像弄堂深处传来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带着回响。
记者手记
人潮会退去，长假会结束。一年，对于一条想“活很久”的街区来说，真的只是一场单元考。
答卷上，有些题目答得不错：250万人次的客流、9000万元的销售额、近百户商家的入驻、一个个非遗项目从展柜走上街头，五上央视荧幕……但也有些题目还刚起笔：夜间经济的丰富度、文创产品的开发、工作日客流的稳定性、文化体验的常态化供给……
曹娥里·十三弄用365天证明了自己有能力“火起来”。但能不能“活下去”“活得好”，答案不在第一个周年，而在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周年。
这或许就是观察一个“年轻的街区”最好的角度：它不急着一夜成名，而是准备活很久。
本报记者 成波 文
图片由上虞文旅集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