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楼丽君 文 魏新宇 摄
四月的上虞，草长莺飞，下管镇的山坡上，樱桃挂满枝头，农户们正忙着迎接采摘季；端午前后，二都杨梅将接棒登场；入秋，野藤葡萄尚未下市，舜阳红心猕猴桃迎来丰收；隆冬时节，丁宅草莓又将成为主角。
从春到冬，四季不断。然而，“四季不断档”的禀赋并非天然的竞争力护城河。当省委专题研究“土特产富”全链发展改革，当嵊州小笼包、庆元荒野茶以“小切口”撬动大产业成为全省范本，一个命题摆在上虞面前：坐拥近20万亩水果种植面积、年综合产值超15亿元的“四季仙果”，如何从“种得好”走向“卖得俏、带得动”？如何让这颗果子，成为缩小城乡、区域、收入三大差距的共富支点？
区委书记钱林江一个月内两次专题调研，答案指向四个维度：产业基础要“厚”、标准化要“硬”、品牌化要“响”、融合化要“深”。这四个维度的破局，恰是“小切口”撬动“大共富”的底层逻辑。
二十年积淀
迎来共富时代的“临门一脚”
“四季仙果”的底子并不薄。数据显示，经过近20年的发展培育，上虞已形成以二都杨梅、野藤葡萄、红心猕猴桃为主导，草莓、樱桃、桑葚、水蜜桃等多品类补充的“四季仙果”产业体系，全产业链年产值突破15亿元，带动3.2万户农户增收，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速达10%。
但“大”不等于“强”。长期以来，小农户分散经营、产业链条短、产销对接不畅等现实困境，让不少果农“丰产不丰收”。“那时候，村里种水果的人不少，但各卖各的，价格上不去，销路打不开。”有着30多年草莓种植经验的丁宅乡新任溪村果农任庆灿回忆。
转机出现在2007年，“四季仙果之旅”品牌诞生。上虞将分散的水果资源整合打包、串珠成链，打造贯穿全年的采摘线路。这不是简单的物理拼盘，而是以产业链思维重构价值逻辑：“一产打底，二产加工托底，三产文旅引流，三次产业在同一颗水果上交汇。”区文广旅游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四季全覆盖，全年不断档”成了上虞独有的风景线，消费场景不再“一阵风”，而是“四季风”。
“以前，每斤葡萄最多只能卖到2—3元，自从有了‘四季仙果’品牌，葡萄的价格持续走高，每斤在12元左右。”有着20余载葡萄种植史的朱小珍是绿翠果蔬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她既是“四季仙果”品牌培育的参与者，更是“四季仙果”助农致富的见证人。
从2010年种下第一株葡萄起步，20多年来，上虞润之露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黄娟英乘着“四季仙果”的发展东风，累计投入1000余万元，扩大基地面积，成立合作社，创办农家乐，引种“阳光玫瑰”葡萄、蓝莓、南方枣、“红美人”橘子等“四季仙果”新贵品种，帮助农户销售农副产品，奏响农庄升级“三部曲”。
类似黄娟英这样利用“四季仙果”发展“延伸经济”的人还有不少。近年来，虞南片区崛起65家民宿，其中不乏国家甲级、省级金银宿这样的“优等生”，年接待游客突破百万，更连带“火”了山货——农副产品销售超5000万元。其中，岭南乡作为核心区，50家民宿、450张床位，带动400多位村民就业，年营业额直冲2700万元，将“四季仙果”和“山水颜值”化作“共富产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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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富不是“撒胡椒粉”，而是找准一个切口持续深挖。上虞近20年的持续深耕——从2007年提出“四季仙果之旅”品牌概念，到如今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5亿元，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久久为功。小切口需要大定力，缩小“三大差距”，需要的正是这种定力。
标准化思维破解“看天吃饭”
嵊州小笼包靠的是“面香不怕巷子深”，一口小吃开出3万余家门店；庆元荒野茶凭的是高山云雾的稀缺禀赋，一片叶子卖出高端身价。上虞“四季仙果”异军突起路在何方？
放眼全省，能把水果采摘季贯穿全年的县市区并不多见。这背后是上虞独特的地理气候条件与多年的品种引育积累，形成了一道别人学不来的“时间护城河”。
但与小笼包全国开花、茶叶深度嵌入日常消费的场景相比，“四季仙果”仍以鲜果销售和在地消费为主，品牌溢价能力、市场覆盖半径、产业链纵深都有差距。差距就是空间——如何从“卖一季鲜果”升级为“卖全年价值”，是上虞必须回答的命题。
上虞是工业强区，杭州湾上虞经开区化工中试基地，是工业创新的标配——实验室技术先在中试平台验证工艺、调参数、打通量产路径。正是这套“研发—中试—量产”的工业打法，让上虞精细化工跻身全国百强集群。
把化工中试的底层逻辑转化为农业创新的方法论，是上虞正在下的“先手棋”。
这意味着什么？“过去种水果靠经验，今年种啥凭感觉；今后种啥看数据，按啥标准种看平台，产出啥品质看检测。”区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这样解释。
四月里，春意正浓。记者走进岭南乡覆卮村，只见孔先顺正在指导村民栽种幼苗、修枝剪花。他是台州临海人，作为一名出身基层的“乡土专家”，有着30多年的柑橘种植经验。“怀揣技术，更要予人为乐、与己而乐。”孔先顺退而不休，前不久，他与岭南乡政府一拍即合，从临海带着柑橘幼苗和种植好手来到覆卮村，着手30亩柑橘“中试基地”的培育。
在下管镇，乐地食品的冻干产品已出口日本，靠的是HACCP质量体系和国际认证。农业中试平台的目标，就是把单个企业的“绝活”变成全产业的“标配”，让每颗水果都经得起市场检验。
科技赋能的触角已延伸至产业链各环节。在丁宅乡农科技试验基地，11个新品种创造500万元效益，带动112户农户户均增收3.2万元。“无核荔枝”“食用玫瑰”“五彩番茄”……依托省农科院、郑州果树研究所等科研力量，我区已引育60余个水果新品种，推广种植面积1.5万亩，制定鲜果生产分级标准5项。
农业中试平台的意义，就是把单个企业的“绝活”变成全产业的“标配”，让上虞土地上长出的每颗水果，都经得起市场检验、拿得出溯源证书。从“靠天吃饭”到“靠数据说话”，标准化让品质有了标尺，也让小农户有了融入现代产业链的通行证。
品牌化路径实现溢价突围
品质是里子，品牌是面子。在消费升级的今天，没有品牌加持的农产品，永远只能赚辛苦钱。2023年6月，“上虞尚品”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正式发布。“四季仙果”品牌产值已超5亿元，“上虞尚品”区域公用品牌年销售额超1亿元。成绩单看似亮眼，但对比嵊州小笼包市内外“双百亿”的目标，差距不言自明。
品牌化的核心命题是：如何让消费者愿意为上虞水果支付更高的价格？答案不在包装设计，而在价值重塑。
为加快布局合理、链条完整、效益显著、带动力强的“四季仙果”全产业链发展新格局，我区正抓紧出台《“四季仙果”全产业链打造五年行动方案（2026—2030年）》，以种、育、产、融为核心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将“四季仙果”产业打造成为我区县域共富的标志性成果、省级农业全产业链示范样板。
品种选择是第一道关口。区委书记钱林江在调研中强调“聚焦高附加值、带动性强的品种”，点出了要害——不是“什么都种”，而是选“能赚钱、带就业”的拳头品种，集中资源做精做强二都杨梅、野藤葡萄、红心猕猴桃等，用品质赢市场、用特色树品牌。
深加工是价值跃升的关键一跃。在宁波从事建筑业的贾耀庆返乡投资1000万元，推进杨梅酒项目。会稽山和女儿红两家酒企也对杨梅深加工产生了浓厚兴趣。“我们组建专班，用较短时间研发出杨梅烧新品。”会稽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公司已采购二都杨梅百余吨。绍兴女儿红酿酒有限公司则通过与当地公司和合作社联手，发挥各自优势，合力开拓杨梅酒市场。
除了杨梅酒，杨梅汁也有广阔的市场前景。绍兴虞之梦食品有限公司投资4000万元，在驿亭镇新横塘村建设年产2000吨的杨梅汁项目，项目投产后带动当地梅农年增收5000万元。
目前，上虞已引育20余家深加工企业，开发果汁、果酒、果干等30余种产品，“耀庆山”“虞之梦”“桑裕”等品牌推动水果附加值提升30%以上。更富想象力的是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猕猴桃剪枝秸秆转化为特色宠物玩具，研发产品40余种，通过跨境电商实现“品牌出海”，为绿色循环开辟新路径。
品牌化的共富效应在于让价值回归生产端。当深加工产品卖出更好的价格，利润空间才能反哺种植环节，果农才能分享产业链延伸的红利。这是缩小收入差距的市场化路径——不是靠补贴，而是靠品牌溢价。
融合化场景让“果园”成会客厅
“土特产富”的核心在“富”，根基在“民”。区委书记钱林江调研时强调：“让人人有事做，家家有收入。”这不是口号，是底线。
让农民站C位，不是“被富裕”而是“一起富”。上虞的路径清晰：政府搭台、场景引路、风险兜底，让农民兄弟在自家土地上继续耕作，在产业链上找位置。目前，全区通过“企业+基地+农户”结对机制，已为1800余户种植主体提供全程服务，精准破解技术、销售等难题。组建“舜阳红心”“醉美杨梅红”等五大类共富工坊30余家，链接合作社超280家，让分散的小农户搭上产业化的快车。
如果说标准化解决“种得好”，品牌化解决“卖得贵”，融合化要解决的则是“带得广”。
在谢塘镇晋生村，蜜梨与电影正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这里是著名导演谢晋的故乡，品完蜜梨，再逛由老粮仓改造的“晋生星片场”，穿越光影隧道体验电影研学，已成热门打卡项目。以梨为媒，晋生村与周边7个村联营，串起农文旅融合专线，一个乡村大景区加速崛起。
同样在丁宅乡，“仙果+”IP释放出更大能量。水上乐园、卡丁车、蚕桑文化体验馆有机融合，业态之间实现通票引流，去年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闲置资源从“招商”变为“选商”——老百姓依托网红打卡点龙鳞坝，光卖网兜、拖鞋、泳圈，旺季月入数千元。
“从卖水果到卖体验，我们让每一颗仙果都‘长’出三产附加值。”丁宅乡党委书记景春良说，融合发展的更深层意涵在于城乡互动。当果园变成乡村的公共空间、消费场景、休闲载体，城里人愿意来，农村人留得住，一颗水果撬动的是城乡要素的双向流动。
“95后”海归王腾庆和章尘在龙鳞坝畔投资200万元建起水上乐园，开业首月客流破万；农创客阮张峰探索种猪养殖核“芯”科技；数创客徐光良用直播把红枫树卖到全国，年销售额近千万元……据统计，目前我区已累计培育农创客1500多名、现代“新农人”4300多人，6300多幢农房得以激活，撬动29.3亿元社会资本流向乡村。
“年轻人的回归，让乡村不再是‘回不去的故乡’，而是创新创业的热土。”区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表示，他们的加入，让“四季仙果”从传统种植迈向智慧农业，从地产地销迈向“品牌出海”。
记者手记
一颗水果能撬动什么？上虞的实践给出答案：当产业基础足够厚实，标准化让品质可预期，品牌化让价值可感知，融合化让红利可共享，“小切口”就能打通共富的“大通道”。
这条道路的底层逻辑，不是政府包揽的“输血式”帮扶，而是用工业化思维改造农业、用品牌化路径提升价值、用融合化场景激活乡村的系统工程。它让农民不是“被富裕”而是“主动富”，不是产业链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和受益者。
当然，破局仍在路上。如何让标准体系从“有”到“优”再到“严”？如何让区域品牌走向全国乃至全球？如何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回乡当“新农人”？这些课题仍需持续作答。但方向已然清晰：锚定“四季仙果”这个“小切口”，在标准化、品牌化、融合化的纵深推进中，让每一颗果子成为连接农户、企业与消费者的价值枢纽。当每一个季节都有果实点亮乡村、富裕农民，“四季仙果”就不只是一张农业名片，更是一座城市缩差共富的生动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