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当布谷鸟的啼鸣穿过渐次丰茂的树林,当牡丹的芬芳浸润着暖湿的空气,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谷雨,如期而至。在二十四节气里,谷雨是最具人文精神的一个。它以春雨为墨,以大地为笺,将“雨生百谷”的农耕礼赞与“字生文明”的精神图腾熔于一炉。
谷雨的人文底色,始于仓颉造字的千古传奇。《淮南子》有言:“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上古洪荒,先民结绳记事,岁月无痕,智识不传,文明在蒙昧长夜中徘徊。仓颉观鸟兽之迹、体万物之形,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将天地万象凝练成象形符号,文字自此横空出世。这一笔落下,混沌顿开,天地为之动容,于是天降粟雨,慰勉圣功,滋养苍生;暗夜之中鬼魅哭泣,那是幽微之物恐惧自身的秘密将被文字烛照、无所遁形。后人便将“天雨粟”的这一天定为谷雨,让节气与造字伟业永世相依,让“天雨粟”的神迹,成为文字启蒙文明的永恒注脚。
自此,谷雨便拥有了穿越时空的双重诗意:雨养百谷以安身,字载文明以立心。
古人以诗心观谷雨,将自然时序更迭与文字笔墨情怀写得淋漓尽致。唐代元稹写道:“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一场春雨洗晓天地,山川如黛,草木清嘉,恰如文字初生时那般清朗澄明。王贞白咏牡丹:“谷雨洗纤素,裁为白牡丹。”春雨如笔,轻洗素华,裁出人间绝色,恰似汉字点染丹青,勾勒出华夏独有的审美意境。范成大则在暮春中浅吟:“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雨丝如墨痕,新茶伴书香,耕读传家的雅致,尽在这一字一雨之间。
谷雨的诗意,从来不止于风物,更在于书与心、文与道的相守。唐代曹邺《老圃堂》云:“邵平瓜地接吾庐,谷雨干时手自锄。昨日春风欺不在,就床吹落读残书。”一锄一耕,一读一悟,谷雨时节耕且读,以劳作养身,以文字养心,正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文化坚守。清代郑板桥亦云:“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清茶在手,书卷在案,雨落窗前,文润心田,这份悠然,是文字赋予中国人的精神安处。晚唐五代诗僧齐己写茶:“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新茶与新诗相映,春雨与书香相融,字里行间,皆是文明的温润气息。
文字之兴,即是文明之兴。仓颉造字,让经验可传承、历史可铭记、思想可流传。从甲骨刀痕到钟鼎铭文,从竹简墨书到宣纸挥毫,汉字如春雨润物,让文明有根可寻、有脉可承。“清明祭黄帝,谷雨祭仓颉”,千年习俗流传至今,祭的是造字始祖,敬的是文明源头。我们祭谷雨,实则祭文字;我们敬仓颉,实则敬文脉。一字一乾坤,一笔一精神,汉字的横平竖直里,藏着中国人的方正风骨;点撇钩捺中,载着华夏民族的文化基因。
因为文字,山河有了姓名,岁月有了记忆。“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是文字教我们惜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文字教我们担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文字教我们气节。千百年来,汉字如同一根无形的纽带,将四方水土、亿万儿女紧紧相连,让中华文明历经沧桑而不辍,弦歌不绝,薪火相传。
谷雨因文字而升格,文字因谷雨而远播。2010年,联合国将“中文日”定在谷雨,以纪念仓颉造字、致敬中华文脉。这是对“字生文明”的世界认同,更是对华夏文化跨越时空魅力的最好礼赞。从田间农谚到典籍华章,从私塾诵读到全球传播,汉字如同谷雨之雨,润物无声却力量无穷,让中华文明在岁月长河中奔流不息。
雨生百谷,是天地的馈赠,让烟火永续;字生文明,是先贤的薪火,让精神长存。“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是自然的诗行;“仓颉作书,天雨粟而文明开”,是历史的华章。春雨未歇,文字不老,谷雨以一场温柔的雨,连接着农耕与文脉、烟火与书香、过往与未来。
站在时序之交,我们回望谷雨,便是回望文明的初心。春雨如墨,书写山河岁月;汉字如灯,照亮千秋万代。雨生百谷,谷养民生;字生文明,文铸国魂。以字承文脉,以雨润中华,这便是谷雨最厚重、最独特、最动人的文化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