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荣力
退休后我到一家慈善机构做志愿者，每天早上8点左右乘公交车上班。从我吃早餐的机关食堂到上班的慈善机构，公交车一共8站，通常是15分钟时间。机关食堂在城北，慈善机构在城南，一路过去楼宇渐由高大、洋气变得低小、陈旧，道路亦由阔大、平直变得狭窄、颠簸，路人也渐渐稀少、疏朗。这样的15分钟里，城区近40年的变迁似回放的慢镜头，而随慢镜头叠印的，自然有对在职40多年各种上班之路的回忆。
1970年代末，我第一个上班的单位是杭州湾畔的一家乡村供销站。供销站离我家七八里地，为确保在7点开门营业前赶到，早上6点一过，我就得踏上上班之路。因是抄近道，要穿过一个村庄和一大片田野。村庄有粉墙瓦舍、修竹桃杏，有短巷石径、小院篱笆；田野有河流蜿蜒、田塍阡陌，有青山远隐、岸柳婀娜。而许多个春天早晨，当我一踏上穿越田野的那段土路时，一阵阵近乎沸腾的蛙鸣声便如波涛般向我卷来。
初夏的早晨，田野自有另一番景色。初升的太阳照在饱满的麦穗上泛出淡黄的光泽，早起的农人吆牛扶犁，在刚收割的油菜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耕耘，农人身后有忙碌的白鹭或啄或随，围着新翻的泥土争相觅食。这样的田野，在秋天的早晨是晶莹的露珠，正从抽穗、扬花的稻禾上无声滚落。从稻禾旁走过，粘在湿漉漉裤腿上，是一簇簇细如雪沫、白茸茸的稻花。冬天的早晨，田野空旷辽阔，村庄、树木和远处的山一览无余。小心地走在田野的土路上，霜花被踩碎的细响，沙沙传来。
人是沐天地灵气、汲日月精华、吃五谷杂粮生长的生灵，依恋大自然、亲近田野，端的是生命天性的基因。这种基因的激发和浓烈，除了书本知识的客观传递、理性加持外，恐怕更得益于与大自然、与田野零距离的接触、融化一体的主观感知和感性催化。如我，那些年上班路上，与江南田野无数次的亲密相处，成为我审美取向的一部分，情绪价值的一部分，甚至是生命内涵的一部分。从某种角度说，那些叠印着的上班之路，何尝不是我成长中的一级级台阶呢。
这样的台阶，当然不局限于江南的田野对我的启迪和赋能。两年后，我被调到离家十余里外的一个渔村供销站。好在那时已有了自行车，每天骑车上班，便捷和感受自然不是步行可同日而语。而此中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一直难忘。
那是台风即将过境的一个早上，已肆虐了一天半的风和雨，在我即将推出自行车上班时，依然没有停歇的征兆。风雨交加中，我吃力地蹬着自行车，蹒跚前行。很快，雨水糊住了眼镜，好在那条上班之路是一条不小的机耕路，我摘下眼镜依旧看得见白茫茫的路面。当我吃力地蹬到一座海塘护塘河的石桥边时，一下傻了眼。戴上眼镜细看，连续不停下雨加上海塘外的潮水倒灌，湍急的河水已漫过桥面到了桥栏的一半。我估摸着，蹚水过去至少会在我的膝盖之上。说老实话，当时我真没有再回转的念头，但面对这超过膝盖的湍急水流，还得推一辆自行车过去，真有点畏葸。
正在我进退两难间，后面又来了一辆自行车。骑车人见水漫了桥面，也下车察看。我近瞧，此人50来岁，古铜的肤色，1米80多的壮实个子，给人一种依靠感。他也看出了我的畏葸，在雨幕中大声说：“小伙子，不要怕，你把自行车停在这边，先抓着我的自行车和我一起过去，回头我再来推你的车。”我既羞愧，更感激，乖乖照着他说的做了。那天赶在台风过境之前，我守在了自己该守的岗位。
几天后的中午，我正在糖酒柜前营业，走进一个人递过一只茶缸：“小伙子，打半斤酒。”我抬头一看，正是那天带我过桥的壮汉。我赶紧笑笑，一句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不远处的供销站站长已赶了过来。“陈书记，您也来买酒。”“中午食堂菜不错，咪点酒犒劳一下自己。”壮汉大踏步地走了，我才知道这位壮汉竟是我们乡刚调来的党委书记。
那时候的乡村干部，大多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工作在农村，办事干脆，作风踏实，性格豪爽。而这位上班路上带我过桥的乡党委书记，无疑成为此后我自己当干部30余年，办事、为人潜意识中的标杆和榜样。
大凡有工作、需上班的人，每天都会踏上属于自己的上班之路。这样的上班之路或长或短、或热闹或冷清，或一路风光轻松愉悦，或磕磕绊绊拥堵窝心。而无数个上班之路的累积和沉淀，无疑是人们生存形态的一部分，成为人生成长不可或缺的台阶和过程。
在距我乘公交车上车站点20来米的十字路口，我差不多每天都会看到一个交警。这个交警30岁出头，瘦削颀长，气色精神，长年日晒、风吹和雨淋，他的皮肤是黝黑色，脸上甚至有很多因曝晒而留下的色斑。早上8点上下，正是上班高峰，加上这十字路口对着机关大院正门，这个交警特别忙，几乎没有放松一下的时候。但无论太阳直射、大雨滂沱、寒风似刀还是雪花飞舞，站在十字路口斑马线中间的他，始终如一株松树，目光坚定，身姿挺拔，动作标准规范，指挥干净利落，那件已晒得泛白的反光背心，更显出他的认真、精干和一丝不苟。
一天我又过斑马线，走过这位交警面前。不经意看了看他的臂章，“辅警”两字映入眼帘。“辅警”不像“警察”是铁饭碗，最多是木饭碗吧？我想这位辅警如此认真、踏实、忠于职守，应该也与他特别珍惜这份工作、热爱这个岗位有关吧。
其实无论男女老少、天南地北，无论哪个年代、何种行业，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有一个能够尽力的岗位，这既是能踏上上班之路的根由和依仗，更是对自己尊重、对家庭负责、对社会贡献的责任和福分。如此，那每天的上班之路，多少也会成为人生中的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