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标
院前那片竹林,不知何时起便立在那里,高而密,将一方天地浸染得四季常青。它中通外直,虚心有节,是纸墨间的君子。于我而言,它更是一卷无字的生活书,从舌尖到指尖,写满绵长的眷恋。
春风一吹,春雨一润,泥土便松动了。一个个黄褐色的“小脑袋”顶开落叶,好奇地探看世界,正是破土的生机。此时,餐桌便成了风物的舞台。最是那碗红焖笋烧肉,需慢火笃炖一个时辰。肉块的浓醇与笋段的清鲜,在腾腾烟气中彼此交付,不分边界,馥郁满堂。出锅上桌,总是最快见底,是春天最隆重的犒赏。
入了夏,母亲便提篮走向竹园深处,凭经验寻那藏于地下的鞭笋。几根鞭笋,一撮梅干菜,再撒几粒青豆,清水一滚,便成一碗鞭笋汤。暑气正盛时,舀几勺汤拌入米饭,呼啦下肚,额角沁汗,顿觉烦腻全消。从春笋到冬笋再到鞭笋,泥土之下,四季都藏着鲜活的密码。
竹子的馈赠,又何止于唇舌。它从山野走进庭院,悄然支撑起生活的骨架。我总记得邻家那位老师傅,一根粗毛竹拖来,篾刀轻舞,竹青与竹黄便驯服地分离,各自成丝。在他指间,坚硬的竹青化作席的清凉,柔韧的竹黄编成篮的圆满。那“沙沙”的破竹声,诉说着物尽其用的智慧。还有扫帚、三角晾架……它不言不语,却以千般姿态,融入生活的肌理。
竹子用它的一生,从地下的笋,到林中的竿,再到掌上的器,将自然的周期、餐桌的温暖与手艺的传承,密密编织进家的记忆里。它告诉我们,最深长的陪伴,莫过于此——成为日子本身,一年又一年,青翠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