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清明将至,忽然想起前些年围绕这个节日的“问候”,网上兴起了一番热闹的争论,有人说清明是祭祖扫墓、缅怀先人的肃穆日子,只能道一句“清明安康”,万万不可祝“清明快乐”,否则便是不懂礼数、轻慢逝者。这份对传统节日的敬畏之心固然可贵,但将清明单纯定义为只能哀思、不可言乐的日子,实则是对这个传统节日的片面解读。
清明从不是单一的悲伤节日,它是哀思与生机并存的时节。古人笔下的清明,更是名副其实的佳节,唐宋时期,这个佳节是全民出游的“黄金周”。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汴京的清明时节,四野如市,人们罗列杯盘,互相劝酬,宴饮游乐,至暮而归。皇家园林、私家园林皆对外开放,士庶阗塞,热闹非凡。这是一个踏青赏春、荡秋千、蹴鞠、插柳的盛大节日,其欢愉程度不亚于上元与重阳。而古代诗人有的更是将“佳节”两字直接入诗,如黄庭坚《清明》:“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张方平《清明连上巳》:“佳节相连好,游人一倍多。”李处权《清明日席上呈诸友·其一》:“佳节年年好,新春处处宜。”
其实,清明的内核,与二十四节气中其他节气一样,首先承载的是时序更迭的意义。冰雪消融,草木萌动,万物生长,天地间一片清新明朗,这便是“清明”二字最本真的含义。古人从不会将清明困于悲伤之中,反而坦然将其称作“佳节”,赋予了它鲜活的烟火气。“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写的是人们踏青赏春、奔赴自然的热闹;“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藏着春日万物复苏的灵动;“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道尽了趁晴出游、尽享春光的惬意。
在古人的生活里,清明是兼具仪式感与幸福感的日子。如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中生动记录了越地清明节的风俗。张岱笔下,越人的清明节,更像是一场奔赴春日的盛大雅集,扫墓是名,踏青是实;祭拜是礼,欢醉是情。他说:“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这里的关键词,不是“纸钱飘零”,而是“华服盛装”。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女子,此时可以大大方方地精心打扮,坐进雕梁画栋的游船。与其说是去祭扫,不如说是借着祭扫的名义,去赴一场春天的约会。
所谓“清明安康”,安是平安安稳,康是健康顺遂,这份祝福里,本就包含着平安喜乐、自在欢愉的美好愿景。《尚书·洪范》有言:“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康宁”即身心健康、生活安乐。可见,“安康”与“快乐”在传统语境中本是一体两面,而不是非此即彼。
是故,节日的意义,从来不是被刻板的规矩束缚,而是在传承中感受温暖,在时光里汲取力量。清明有雨,是思念的寄托;清明有风,是生机的呼唤;清明有祭祖的庄重,也有踏青的欢喜。它教会我们不忘来路,也指引我们珍惜当下。不必纠结于祝福的措辞,心怀敬畏,不忘先人,珍惜春光,热爱生活。清明时节,愿人们都能在追思中沉淀温暖,在春光中收获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