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
上虞黄酒文化源远流长。据古籍记载,晋代上虞人嵇含在《南方草木状》中记载了“女酒”,可见当地酿酒传统之深厚。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汇聚了一批文人学者,他们常以黄酒为媒,延续着这一方水土的雅集传统。
春晖同人小聚时,黄酒是常见的饮品。1929年朱自清在散文《白马湖》中回忆夏丏尊家:“丏翁的家最讲究。屋里有名人字画,有古瓷,有铜佛,院子里满种着花。屋子里的陈设又常常变换,给人新鲜的受用。他有这样好的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们便不时地上他家里喝老酒。丏翁夫人的烹调也极好,每回总是满满的盘碗拿出来,空空的收回去……若是黑夜,便在暗里摸索醉着回去。”文中虽未明言酒的种类,但“老酒”二字已点明所指——在上虞,“老酒”便是黄酒、老白酒的通称,所饮的正是绍兴黄酒。据夏丏尊孙子夏弘宁回忆,祖父有时喝开甏老酒。夏丏尊居于白马湖旁的“平屋”,常以湖鲜家酿待客,更添雅趣。
俞平伯《忆白马湖宁波旧游》中,也留下了关于夏丏尊家晚饮的珍贵记忆:“其时夏丏尊先生方主持着春晖学校,和佩弦同事,他来访我约我们到他家晚饭,冒微雨而去,衣履为湿。与丏公虽是初见,却非常坦白,晚饮的印象颇深……饭后偕佩笼烛而归,长风引波,微辉继之。踯躅郊野间,纸伞上沙沙作繁响,趣味殊佳,惟苦冷与湿耳。”虽未明写酒,但“晚饮”二字,已足见当时情境。
朱光潜后来忆及这一段生活,笔下犹带酒香:“我们吃酒如吃茶,慢斟细酌,不慌不闹,各人到量尽为止,止则谈的谈,笑的笑,静听的静听。酒后见真情,诸人各有胜概,朱自清红着脸微笑不语,丰子恺雍容恬静,一团和气,夏丏尊则纵声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屋子,形成一片欢乐融洽的气氛。”寥寥数语,一幅文人雅集图卷跃然纸上。
1999年11月,丰子恺先生的两位女儿陈宝、一吟编辑出版《爸爸的画》,其中《夜半》配文写道:“1922年至1924年,父亲任教于浙江上虞白马湖的春晖中学,又曾在宁波第四中学和育德小学兼课,经常往返跋涉于上虞、宁波二地,十分辛苦。他白天上课,课余常与夏丏尊、刘薰宇等同事聚会、饮酒、聊天,有时朱光潜先生也来参加。《夜半》这幅画,大约是当时情况的写照。”
春晖校长经亨颐亦常邀友聚谈。据经亨颐日记及后人记述,他曾在家中招待友朋,也给李叔同庆祝生日,虽无直接记载饮酒,但席间必有绍兴家常菜馔,黄酒作为当地待客之常品,很可能亦在席间出现。弘一法师自然不喝的。这种朴素而温暖的宴请,正体现了“知交温情”与“文心雅集”交融的春晖氛围。
这一酒文化传统后来随文人迁徙至上海,得以延续。20世纪30年代开明书店创立后,章锡琛与夏丏尊、叶圣陶、郑振铎、丰子恺、茅盾等一众文友延续白马湖时期的“酒聚”传统,每逢星期六晚上,发起“开明酒会”,规定会员须有一次能饮5斤黄酒方可加入,轮流做东。参加次数较多的是叶圣陶、郑振铎、王伯祥、周予同、丁孝先、夏丏尊、丰子恺、范洗人、章锡珊、章锡琛等。
钱君匋《三斤半绍兴酒》一文中生动记述了与丰子恺对饮的情景:“老师丰子恺自邻园村余宅迁居章锡琛福州路旧宅。一日下午约余至丰家左近王宝和酒店楼上共饮,每人一壶,每壶为绍兴酒半斤,自饮自斟,约定饮毕可将空壶倒置桌上,侍者即送来第二壶。如此者七次,即各饮绍兴酒三斤半矣。丰师笑言,此已合‘开明酒会’七五折之数。盖‘开明酒会’须饮绍兴酒五斤方可参加,而余饮量不及此数,夏丏尊云,‘君匋如参加酒会,可作七五折计算,大拍卖了!’闻者咸笑夏丏尊善做生意,以七五折拍卖招徕酒会会员。”这一则逸事,足见春晖同人之间亦师亦友、亦庄亦谐的深厚情谊。
1943年1月,夏丏尊夫妇结婚40周年。几位好友各带自己家里烹调的菜肴,到夏先生寓所表示祝贺。王统照先生曾作一文记述此事:“为他俩结婚40年,虽然物力艰难,无可‘祝嘏’,却按照欧洲结婚40年为羊毛婚的风气,大家于1月某夕分送各人家里自己烹调的两味菜肴,一齐带到他的住处——上海霞飞路霞飞坊——向老夫妇称贺,借此同饮几杯‘老酒’,聊解心忧。事后,由章锡琛先生倡始,做了四首七律旧体诗作纪念。因之,凡在书店的熟人,如王伯祥、徐调孚、顾均正、周德符诸位各作一首,或表祷颂、或含幽默……”这批曾活跃于白马湖的文人,将黄酒聚谈之风带入都市,成为文坛佳话。
丰子恺先生论及人生境界时,曾以酒为喻:“做人好比喝酒:酒量小的,喝一杯花雕酒已经醉了;酒量大的,喝花雕嫌淡,必须喝高粱酒才能过瘾。文艺好比是花雕,宗教好比是高粱。弘一法师酒量很大,喝花雕不能过瘾,必须喝高粱;我酒量很小,只能喝花雕,难得喝一口高粱而已。”以酒喻道,深入浅出,正是白马湖文人的通透与智慧。
如今上虞的“虞味十碗头”菜系,如醉香白玉蟹、白马湖白条、白斩鹅肉、清蒸鲚鱼等佳肴,仍延续当年夏家宴客的风格——以湖鲜佐黄酒,滋味醇厚,亦承载着历史记忆。
春晖师友的酒文化,并非纵饮,而是以酒为契、凝聚情谊,在浅斟慢酌间见文章风骨、教育理想。这一盏黄酒里,荡漾的是白马湖的月光,也是近代文人相交的清澈与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