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冯洁娜
3月22日，位于汤浦镇的星鹏集团生产车间内，智能化生产线有序运转，一根根精密铜管不断下线，检测人员拿起一根铜管用游标卡尺测量：“你看，壁厚0.06毫米，比A4纸还薄。”
这些看似普通的金属管材，即将化身全球顶尖科技的“散热心脏”，为苹果手机降温，为英伟达AI芯片散热，嵌入新能源汽车电池系统，安装在5G基站的冷却模块中。从论吨卖到论克卖，这惊人一跃的背后，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生存突围战。
焦虑的车间
3月22日上午，诺达铜业总经理孙乘波站在车间里，看着新安装的盘管机飞速运转。1986年出生的他，是汤浦镇铜管企业中为数不多的“80后”掌舵人。
三年前，他说服父母投入200多万元，把两条手工拉管生产线改成自动化设备。“同样的产能，原来要10个人，现在只需要2个人。”孙乘波说。
这位年轻总经理的焦虑，源自残酷的市场现实。“订单量大幅度减少，大家都在‘卷’价格，不降本，迟早要被淘汰。”孙乘波告诉记者。
这句话，记者在汤浦镇听了不下十遍。
这个拥有200多家铜管企业的小镇，铜管产业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如今，全镇铜管产业年产值超百亿元，贡献全镇80%以上的工业总产值，产量占全国10%以上，是名副其实的“铜管之乡”。
但荣耀的另一面，是残酷的现实。
铜价持续攀升，目前已达每吨10万元左右，而普通铜管的加工费仅为每吨4000至8000元，利润率被压缩至1%—3%。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产品同质化严重。调研显示，铜管行业超过80%的企业拥挤在技术门槛较低的常规产品赛道里，在特种合金、大口径、异形等高附加值铜管领域占比较低。这导致企业间陷入“价格战”，部分中小企业产能利用率已不足60%。
人才短板同样明显，汤浦铜管企业家平均年龄已达55岁以上，求稳的多，敢闯的少。“订单是有，但利润不高。”镇上一位经营了20多年铜管厂的老板向记者坦言。他的企业年产值3000多万元，利润率却仅徘徊在1%左右。车间里，老旧的挤压机仍在运转，工人大多在60岁左右。面对动辄几百万元的设备更新投入，在当前的利润率下，他直言“想都不敢想”。更让他无奈的是，儿子在城区工作，对家里的铜管生意毫无兴趣。
这样的场景在汤浦铜管企业中并非个例。当数量扩张难以为继，增长红利逐渐消退，这个“铜管之乡”已走到转型的十字路口。
19年的坚守
在星鹏集团下属公司耐乐铜业的车间里，耐乐铜业副总经理安纯亮拿起一根细小的铜管递给记者。“这是手机里用的，壁厚要求在0.06到0.12毫米之间。”他说。这种“超级铜管”每吨售价可达数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利润是普通圆铜管的30倍以上。
奥秘不仅在于薄，更在于纯度，在于对氧含量的极致控制。“目前我们是行业内唯一一个可以把氧含量控制在5ppm以内的。”安纯亮说。ppm是百万分比浓度，这意味着他们把杂质控制在了百万分之五。
这“几个ppm”的差距，正是叩开苹果、英伟达、特斯拉等超一流企业供应链大门的“技术钥匙”。“顶尖的英伟达芯片，90%用的是我们的铜管。”安纯亮说。
19年前，耐乐铜业也是做空调管起家的。当时低端空调管市场已经开始“内卷”，加工利润越来越微薄。他们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有些冒险的决定：转向无人问津的无氧铜市场。“技术壁垒在这里，市场容量有限，大厂没做，小厂又做不了，刚好最适合我们这种规模的企业。”安纯亮回忆。
19年后的今天，市场证明了当年的远见。新能源汽车销量爆发性增长，AI的发展对芯片散热的要求越来越高，无氧铜的需求正呈现几何级增长。
这正是汤浦推动产业高端化转型的方向之一，鼓励企业开展新型铜合金材料研发。铜具有优异导热性与导电性，应用领域十分广泛，各种新型的铜合金材料可在降低原料成本基础上提升特定性能，增强在特定应用领域的竞争优势。
多元的突围
在杰盛铜业的生产车间，记者看到的不是常见的圆管，而是方形管、椭圆管等各种奇形怪状的铜管。“普通圆管的价格太透明了，没利润。”企业负责人毛银龙告诉记者，“做这个，技术含量高，工艺复杂，但利润也更高。”
这是汤浦铜管产业转型的另一条路，通过技术壁垒构建竞争优势，成功避开普通铜管的价格战泥潭。
在不远处的浙江景祥空调设备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陈新祥带记者参观他的“王国”。从铜管加工、钣金制造到整机装配，全产业链在这里完整呈现。“原材料进厂，成品出厂，只要48小时。”陈新祥说，这种极速交付能力，已成为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但这条路，他走了10年。
陈新祥最早是做铜加工的，多年的观察对比，让他很不甘心。“干了10年铜加工，规模还是那么大，而那些做终端产品的客户，新厂房都建起来了。”2014年起，他咬牙转型，先后投入2000多万元引进数字化智能生产设备、自动化生产线等，成功从配件生产转向终端制造。如今，他的产品远销海外，留学归来的女儿正在组建外贸团队，重点开拓韩国、东南亚等国际市场。
如果说景祥的转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路，那么荣迪机械则走出了一条“向内革新”的路。
走进绍兴市荣迪机械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眼前的景象颠覆了记者对传统铜管厂的印象。车间整洁明亮，自动化生产线有序运转，一台蓝光扫描仪正在对刚下线的压缩机接管进行三维检测，数据实时显示在中央大屏上。“产能翻倍增长，检验都自动化了。”总经理梁浩璋说。
这家从家庭作坊起步的企业，通过全面的数字化改造，成本下降了一半，产值连年上涨，2025年达到8000多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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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荣迪机械杀出重围的，是一次大胆的“换芯手术”。“铜价持续上涨，倒逼我们思考替代方案。”梁浩璋告诉记者，他们创新采用“不锈钢内芯+外包铜”的复合材料工艺，单件成本降低50%以上，毛利率提升至15%—20%。这种材料创新不仅有效规避了铜价波动风险，更通过了德国医疗设备、船用空调等高端客户认证，打开了国际市场新通道。
向高端攀登、向材料革新、向特种拓展……在汤浦，转型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家企业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
小镇的雄心
在汤浦镇党委书记谢潜程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产业规划图。“我们想从‘铜管之乡’往‘智冷小镇’转变。”他说。
让谢潜程坚定这一想法的是一组数据：一个300兆瓦的中型AI数据中心，仅电力电缆就需耗铜1500吨；每辆新能源汽车用铜量达80公斤，是传统燃油车的4至5倍。“铜已从传统工业金属，转变为关乎未来能源安全和数字经济发展的战略资源。”
当然，转变并不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面对结构性矛盾突出、创新能力不足、人才短板明显、要素约束收紧等多重挑战，汤浦需要一套系统性、可操作的转型升级路径。
具体怎么做？汤浦镇党委政府探索了三条具体的路径：
向上跃升，深度绑定新兴产业。重点支持高端铜合金材料、新能源汽车用异型铜排、高纯铜材等前沿技术研发，鼓励企业调整产品结构，拓展新兴应用领域。
向下深耕，构建差异化产品体系。在普通圆铜管市场已非常透明的情况下，鼓励企业研究生产异形铜管，开展新型铜合金材料研发，向下游延伸至终端产品制造，通过技术壁垒构建竞争优势。
向内赋能，全面推进智能制造。随着老龄化加剧与人工成本不断上涨，转向智能制造是企业未来发展的必然趋势。支持有条件的企业建设全流程数字化、智能化的“示范工厂”，针对其余企业，先推广低成本、模块化、易部署的数字化解决方案，重点实现生产可视化、质量可追溯、能耗可监控。
为落实转型，镇政府主动充当“产业红娘”，盘活园区内的闲置资源，规划铜管精深加工产业园，引导产业链向半导体、5G通信、新能源汽车等“新冷却”需求领域延伸。同时，在镇政府推动下，上虞区铜业商会注册并管理“汤浦铜管”集体商标，制定高于国家或行业标准的“汤浦标准”，统一质量、生产和售后服务规范。
“推动铜管企业从‘生产商’向‘品牌商’和‘解决方案提供商’转型，这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区铜业商会秘书长徐立新说。
记者手记
在汤浦采访的几天里，记者最深的感受是：没有人坐等，没有人怨天尤人。无论是年过五旬的“老铜管”，还是“80后”“90后”的“铜二代”，每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我的企业，该往哪走？
有的选择技术攻坚，用几个ppm的差距叩开全球顶尖科技的大门；有的选择向下延伸，从铜配件商蜕变为终端设备制造商；有的选择材料革命，用复合材料创新规避成本风险。路径不同，目标一致：在时代大变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这或许就是中国制造的韧性所在。
传统产业从来不是夕阳产业。当汤浦生产的精密铜管融入苹果手机、英伟达芯片、特斯拉汽车，当一根根“汤浦制造”为全球顶尖科技散热，它们承载的，不仅是中国制造的技术实力，更是一个产业小镇勇于革新、生生不息的坚韧力量。正如铜管本身，历经千度熔炼、万次延压，方能成就极致之薄、至纯之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