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祥
祖父生于民国三年(1914年),一生与虞南的山水田地相伴。记得在我孩提时,他总光着脑袋,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岁月的沟壑,短褂、直筒裤,腰间系着朴素的布腰带,脚上是那双用橡胶车胎改装、仿佛永远穿不坏的鞋。挺括的腰杆撑着宽厚的肩膀,炯炯有神的眼眸里,藏着花甲老人独有的慈祥。
祖父的一生,饱经磨难却始终坚守父亲的责任和爱。1965年,祖母撒手人寰,留下四个孩子。从此,祖父既当父又当母,一头挑起家里的大小事务,一头兼顾生产队的农活,起早摸黑,勤勤恳恳,把田里、地里、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省吃俭用,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一口饭省成两口吃,却从不愿让孩子们受半点委屈。小姑母出嫁时,为了不让她因没有母亲而被轻视,祖父执意按照上虞当地习俗置齐嫁妆,用自己的辛劳,为女儿撑起了体面与底气。这份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父爱,虽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是最感人的爱。
祖父也有严厉的一面,那份严厉背后,藏着不轻易言说的宽厚。我刚上小学,祖父请木匠给小姑母做嫁妆,每天下午都会做麦糕、面条给师傅垫肚子,平常也总会给我留一份放在橱柜里。可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没找到点心,一时气急,狠狠关上橱柜门,还与祖父大吵一架。我至今记得他当时铁青的脸,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我动怒,却终究没有舍得打我一下。如今想来,小时候的我多么不懂事,这份迟到的理解,成了我心底难以抹去的自责,也让我更懂祖父的包容与温柔。
祖父对我的期望,藏在深夜的长谈里,藏在语重心长的叮咛中。1991年,我备战高考,祖父始终鼓励我:“读好书是改变命运最好的路,学到的知识谁也偷不走。”当我收到大连海军舰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时,祖父的喜悦难以名状。在那个要远行前的夜晚,祖父与我彻夜长谈,讲家族过往,讲做人道理,还将我小时候从他“百宝箱”偷来又还回去的平安玉腰牌郑重相赠,并再三叮嘱:“出行在外,要牢记只有人去等车船,车船是不会等人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对朋友要言而有信”。这三句朴素的话语,字字千钧,我受用至今,也将笃行一生。
祖父的深情,藏在岁月的遗物里,沉默而厚重。2014年冬天,老家老台门意外失火,清理物品时,我们在祖父的木质衣箱里,发现了两件保存完好的物件——祖母的一套清代女式外袍,还有大姑母和大姑父的结婚证。祖父走时,祖母已离世31年,大姑母也已离世27年,这两件物件,是他藏在心底最珍贵的思念。
如今,我已走过半生风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再也难寻像祖父这样的人。他是一介平凡的上虞老农,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万贯家财,一生都在为生存奔波、为责任担当。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用正直、善良、勤劳与坚韧,诠释了真正的人格魅力;如苔花般平凡,却在岁月里绽放出最温暖的光芒,也传承着上虞人骨子里的质朴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