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孟达
踩着青石板走进百官街道路东村马家埠自然村，这里是我探访上虞“马”迹的起点。从马家埠出发，循着五个带“马”的地名，触摸一段段与马相关的岁月留痕。
马家埠的巷子窄如古道，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木构老屋的檐角挑着风干的腊味，酱鸭的油香混着柴火气漫成温厚的雾。村人说“埠”曾是码头，早年马氏家族泊船经商，货船往来如织，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曾惊起满河晨雾。转过马家路，市井更显喧腾。老邮局门口的糖画摊前，老师傅手腕轻转，糖稀拉出细丝凝成一匹昂首奔马。咬下这口甜腻，忽念及《诗经》“四牡騑騑，周道倭迟”的诗句。千年前的车马颠簸与此刻的糖画甘甜，竟在时光中遥相呼应。
车往东关街道行去，过了运河支线便是马山村。田埂间“马山古驿道遗址”石碑字迹模糊却筋骨犹存，令人遥想驿马驮公文疾驰时惊飞的栖鸟。与马山村一水之隔的马家桥村，古桥半掩于拆迁围挡后。青石桥身被风雨蚀出圆润莲纹，桥洞下暗绿河水偶见白鹭掠过，翅尖点开的涟漪荡开往事。村委会主任说，此桥因马氏捐建得名，河道改道后成“断头桥”。我蹲身拍水纹，见桥墩石缝钻出的野草茎秆笔直，似在为消逝的蹄声站岗。顺路拜访竺可桢故居，黑瓦白墙小院中“求是精神”四字被阳光镀亮。这位气象泰斗曾言“科学如骏马，需纵辔驰骋”，此刻伫立其伏案书桌前，仿佛见先生执笔如握缰，在知识原野上策马狂奔。
驿亭镇的白马湖是此行心之所向。湖面薄雾氤氲，对岸春晖中学红墙黛瓦若隐若现，恰似朱自清笔下“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的水彩画。漫步湖畔步道，山影浸水波光粼粼，果见山吻湖的缠绵。春晖中学的民国建筑群散落湖湾：一字楼雕花木窗投下几何光斑，曲院回廊如打结的绸缎，长松山房松针积地如沙沙作响的木鱼。丰子恺小杨柳屋前垂柳拂水，恍惚间似见“护生画”里的马欲从柳梢跃下。湖边茶室飘来龙井香，老板笑言朱自清常在此观湖作文。捧杯望水，忽懂他“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自在。好风景原该如白马湖水，自然淌入心田。
车转上浦镇，马岙水库的“东山湖”之名更显雅致。盘山路上竹林渐密，忽见碧水嵌于山坳，四周水杉红如烈焰。环湖木栈道湿滑，扶栏俯瞰游鱼倏忽隐现。大坝观景台红绸带迎风猎猎，如万千小旗呐喊助威。站在湖边方悟“东山再起”真意：非简单复出，而是如湖水沉潜蓄势，待时掀浪。恰似杜甫赞曹霸画马“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真骏马必厚积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