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慎言
依稀记得7岁那年正月,父亲牵着我的手去悬岩外婆家拜岁。悬岩村在罗成山顶端的山崖下,与覆卮山隔溪相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疑是仙境。可那年上山看见的沿途风景及吃过的美味佳馐,都湮灭在时光流里一去不返,难觅踪影,唯独压岁钱的小插曲,如同被岁月镌刻进骨子里,始终清晰如初。
拜岁回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摸出那个藏青小布袋,那里面,装着我在枕头下压了三夜的压岁钱,还有外婆悄悄塞给母亲的两双棉布鞋。我满心欢喜地解开布袋的绳结,想把崭新的票子取出来好好端详,可就在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颗白白的、小小的虫子,正趴在布面上慢慢蠕动,细细的身子一扭一扭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愣在原地,身旁的母亲“呀”了一声,脸上瞬间漫过惊恐,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慌意:“这是虱子!”母亲大声说:“阿言,快把衣服脱了,钻到被窝里去!”她急忙把我的内衣内裤扔进脚桶里,冲上一壶滚烫的水,并取出干净衣裤叫我换上。随后,她对着炭火熊熊的火钵头,拎起我的几件外套,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打,生怕哪个衣缝里藏着漏网的虱子。拍打完,又将衣服铺在火熜上慢慢烫熨,仔细搜寻。在火光的跳跃间,在母亲的慌乱里,反倒让这场小小的惊吓裹上几分温软的时代印记。
1968年正月初三,雪后初晴,寒气逼人。我带着7岁的儿子,踏着公路上薄薄的积雪,去丈人家拜岁。小舅子与儿子年龄相仿,正读三年级,他聪慧机灵,喜欢读书,衣袋里总藏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连环画。他一见小外甥,便立刻端起“小老师”的架子,拉着外甥坐在暖烘烘的烧火凳上,指着画页,眉飞色舞地讲起“桃园结义”。两个孩子头挨着头,一会儿瞪圆了眼睛,一会儿咯咯直笑,他们从灶间追到堂前,从堂前跑到后院,形影不离,外甥成了舅舅的小尾巴。
午后,我和岳父在廊下晒太阳,喝茶嗑瓜子,岳母笑眯眯地走过来,拉着我儿子的手,把红包塞进他的衣袋里。小舅子在墙角招手,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偷偷溜出了门。他们像一阵风,很快跑到枫树坪的书店里,儿子看着满墙的连环画发呆,在他舅舅的指导下挑了七八本,又买了几挂小鞭炮,抓了两把水果糖,付好钱,儿子袋里的压岁钱只剩下6角皱巴巴的碎钞。
第二天我们回到家,妻子正在编笠帽,竹条在她手中翻飞。看到儿子高兴回来,笑着说:“外婆给你的压岁钱呢?”儿子支支吾吾不肯说,妻子顿时沉了脸,随手举起一杆簟匠尺,大声说:“压岁钱到底去哪儿了?”儿子哭着说:“是小舅……小舅带我去买的连环画……”妻子看着一袋沉甸甸的书,高兴地说:“买书好,娘不打你,还要奖赏你呢。”说着把儿子乖乖上交的6毛钱又塞回他手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明理的模样,看着儿子破涕为笑的憨态,心里窃喜。如今,我和老伴已是耄耋之年,孩子们考虑到我们年龄大,辈分高,要发的压岁钱多,恐我手头拮据,两个儿媳妇便提前送来红包,实在是雪中送炭。年关渐近,老伴按去年名单,将压岁钱一一装进红封,指尖起落间,尽是切盼四世同堂的欢乐。桑榆虽晚,霞光正暖,身逢太平盛世,能安享这般天伦之乐,心中满是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