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军江
年关，江南绍兴，腊鸡腊鸭醉鱼干，粽子年糕八宝饭，一时年味浓浓。每当此时，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家里待客的情景。一份父母用铅笔写在记事本上的待客菜单，一串蹩脚的错别字，在时间的褶皱里慢慢舒展。
过了除夕，春节的欢乐和闹猛就像一张大幕拉开。从正月初一开始，做客的人们像潮水般汹涌开去。此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远近亲戚从四面八方赶来，欢聚一堂，共享一桌春节的“盛宴”。今天张三家，明天李四家，家家轮流“做庄”，倾其所有，热情款待客人。为了招待好客人，父母总会事先筹划这份春节的菜单，要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为客人准备一桌丰盛的酒菜。
菜单上所列的第一道菜，通常是油豆腐焐肉，或是黄花菜烧肉。小时候吃肉的机会不多，肉就成了美味佳肴。当时猪肉的价格大概要两元多一斤，父亲干一天的活，也赚不到两块钱，可见价格不菲。但母亲说，客人来了，总得有个“硬菜”撑撑场面。
第二道菜，就是自家养的鸡鸭。这种鸡鸭，吃的是农家的谷物，有时候还赶到地里吃野草，其肉质绝非现在的鸡鸭所能比。母亲每年都要养上三五只，除留下一只待客外，其余都会售卖，以补贴家用。待客前，鸡鸭早已炖熟，客人来了，拿出来斩成块便可上桌，因此俗称白斩鸡（鸭）。用它下酒，就是一方美味。
第三道菜，是清蒸鲫鱼。鱼是父亲从河里抓来的，养在门前的水缸里，有客人时便捞出一条蒸。虽不是名贵鱼种，但因为新鲜，且是野生的，吃起来别有一种甜香。蒸煮前，母亲会细心地将鱼洗净，撒上姜片、料酒上汽蒸，出锅前再放些葱段，淋上酱油。那鱼肉质鲜美，入口即化。
第四道菜，是油炸花生米。虽然花生米在现在算不得什么，在当时却是农家办酒时的必备菜。现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碟普通的花生米，会成为30多年前酒宴上的主打菜，同时也是孩子们的最爱？
从第五道菜开始，便是农家自有的蔬菜。有青菜、芹菜、白菜、菠菜，各种绿色蔬菜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但也得有搭配，比如青菜得配上粉丝，白菜得配上腐皮，芹菜得配上香干肉丝，菠菜得带上“红嘴”。这份绿色和清香，为整桌饭菜带上了更多的烟火气。
然而，菜单上总有些空缺，菜场上那些昂贵的海鲜，如螃蟹海鱼海虾之类，母亲只能问价兴叹，铩羽而归。等到亲戚们聚拢来，围坐在简陋的餐桌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才能换来母亲的释然。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菜场里，鲍鱼、龙虾等高档食材应有尽有，偶尔吃上几回，也已不在话下。到了春节，虽然家里也能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却少了几十年前的那份热闹和欢乐。原先的那些亲戚，在生活条件好转的当下，竟然都不大走动了。大家都忙于各自的生活，让亲情的纽带变得松弛起来。回想几十年前的这份春节菜单，我心中充满了感慨。那时候，虽然物资匮乏，但我们精神富足，亲情萌动。现在物质富足了，但亲情却缺失了。如何将缺失的亲情补回来，是我们眼下应当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