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平
历经千年风雨的越窑青瓷碎片上，“太平戊寅”四个字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辨，仿佛正诉说着那段“纳土归宋”的往事。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吴越国最后一位国王钱弘俶在汴京崇元殿中“上表”，做出了一个载入史册的决定——“纳土归宋”，以和平的方式将吴越国版图完整献给北宋王朝。如今，这些刻有“太平戊寅”的越窑青瓷片，被视为那段历史的珍贵见证。
连日来，央视一套黄金档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将观众的视线拉到千年之前的吴越王国。这部浙产历史剧聚焦于吴越国主钱弘俶与北宋皇帝赵匡胤推动“纳土归宋”的历史事件，讲述了一个关于选择、和平与统一的故事。《太平年》的叙事核心是钱弘俶的“成长史”。这位起初只愿做个“富贵闲人”的王子，在经历家国变故后，逐渐将“致太平”作为人生理想。随着电视剧的热播，这段历史重新走入大众视野，激发人们探索背后的历史脉络。
当我们探索这段历史的文化遗产时，目光自然会投向浙江上虞。那里有一处被称为“窑寺前”的广教寺遗址，是解读这段历史的重要密码。据明万历《新修上虞县志》记：“广教寺，县西南三十里，昔置官窑三十六所，有官院故址。”这寥寥数语，揭示了上虞窑寺前作为五代时期吴越国官窑的重要地位。
钱弘俶在位时，为维持政权安定，不断向中原君主进贡，贡品中包括精美的越窑青瓷。为此，他下令将上虞窑寺前一带的民用窑改为“官窑”，专司烧造贡瓷。这处“官窑”所在地后来改建了寺院。由吴越忠逊王钱弘倧长子、钱弘俶侄子钱惟治节度使改建。寺名虽几经更迭，但民间仍习惯称其为“窑寺”，因为它与制瓷业关系密切，是窑工祈祷的“神寺”。
在越窑青瓷的辉煌历史中，“秘色瓷”堪称璀璨明珠。这种被誉为“千峰翠色”的青瓷，在五代至北宋时期是最高端的皇家用品。古代茶圣陆羽曾把越窑青瓷与各大窑口的瓷器比较，得出茶瓯以越窑青瓷为最佳的结论。由于越窑青瓷的高超技艺和社会声望，为满足皇家需要，朝廷在窑寺前设置“官窑”烧制秘色瓷。上虞窑寺前古窑址是上虞境内唯一有明确记载五代——北宋时期烧造贡瓷的青瓷窑址群。吴越归宋后，上虞窑寺前的“贡瓷”仍在生产宫廷用瓷。
浙江省博物馆老馆长汪济英曾多次对窑寺前进行实地调研考察，据此撰写《记五代吴越国的另一官窑——浙江上虞县窑寺前窑址》一文，在《文物》杂志1963年第一期上发表，佐证了《上虞县志》“昔置官窑三十六所”的记载。文章在学术界产生重要影响，汪济英首次明确提出：窑寺前窑址是五代吴越国时期为王室和官府烧造高品质青瓷（秘色瓷）的重要官窑作坊，与杭州、临安等地吴越国贵族墓地出土的秘色瓷器造型基本一致。
钱弘俶的“纳土归宋”、上虞窑寺前官窑的兴盛与越窑秘色瓷的精美，这三者在太平兴国三年（978年）这一历史节点上交会，构成了一幅绚丽的文化图景。千年后的今天，《太平年》电视剧的热播，让人们再次关注这段历史。去感受上虞东山越窑博物馆上百件“夺得千峰翠色来”的秘色瓷，在上虞博物馆观视窑寺前出土的“鸳鸯砚滴”，我们仿佛能穿越千年，感受那个时代的风采。
钱弘俶“纳土归宗”的抉择，正是对《钱氏家训》“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精神的生动践行。这种以苍生为念，以和平为贵的价值取向，超越了一朝一姓的权力更迭，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珍视的精神财富。如今，当我们在欣赏那些博物馆里的秘色瓷时，仿佛仍能听见广教寺窑工们祈祷的木鱼声，感受到钱弘俶在作出历史抉择时的艰难与担当。
历经千年，“太平”两字，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像越窑青瓷一样，最美好也最恒久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