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强
2025年12月29日,冬日的天色有一层铅灰色,缓缓沉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友人沉郁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陈老师,万国通先生走了。”我的脑子先是一片空白,随后冰凉的惊愕,从心底深处一丝丝渗上来,漫成无边的悲痛:国通刚过不惑之年,眉宇间总凝着书卷与谦和之气,他竟然走了。放下电话,望向窗外漠漠的寒空,仿佛觉得有一盏刚刚亮起不久、温润而执着的小灯,突然熄灭了。
我的思绪,被拉回到20多年前。那是我们研究会刚成立不久的春节期间,一个清瘦而眼神明亮的青年,叩响了我的家门。初次见面,他没有多言,只是说自己叫万国通,老家永和,在绍兴文理学院英语专业读书,业余爱好文史并郑重地递过一本厚重的专著——那是敦煌学专家、敦煌学研究所所长齐陈骏的著作。他说齐先生祖籍上虞,是他的忘年交。那一刻我便觉得,这青年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安顿:他学的是通往世界的语言——英语,怀里揣着的却是千年文明的密码。
毕业后,他成了百官中学的英语教师,白天在ABCD的韵律里度过,然而那只是他生命的外壳。每当日暮归家,书房那一盏灯亮起,他的魂魄便从英文字母里泅渡回来,安然沉入方块字的深潭,沉入碑帖的笔尖,沉入故纸堆里如烟如缕的往事,特别是俯身沉浸在对虞籍先贤、乡土历史的挖掘之中。
后来他调任至区委统战部海外联谊中心,满腔热血服务乡梓,身份在变但那内核从未动摇。多年的工作交往中,他曾陪同我去外地参加一些文化研讨会,如复兴国学院年会、江南暨越地文化名人与文化世家学术研讨会、中日韩梁祝文化学术研讨会等。在那些场合,他总是安静地坐着,聆听得认真,偶尔发言,言辞不多却总能让满座感知到那份源于踏实积累的笃定与温度。
国通隐忍心事,走得实在静默,但也实在丰盈。案头还叠着他主编或参编的《高僧巨著——慧皎纪念集》《二十世纪浙江国学家》《曹娥江史话》等书籍。他只因前辈学者的一句点拨,研究虞籍文化大家罗振玉,一做便是十数年;他执行主编《上虞罗振玉》一书,全书共收集了各类罗振玉学术研究和艺术成就文章45篇,约40万字,受到国内知名学者的高度评价。
学术期刊上,如今还能寻见《出新入古陈梦家》《徐三庚在日本书界的影响》这些带着他生命体温的铅字。他为厘清一位虞籍教育先驱的一条史料,不惜购回七卷本《刘宗周全集》,在浩繁卷帙中默默钩沉。他曾经谦逊地说,自己只是一个站在学术门外的孩子,怯生生地向内张望。正是这份“怯生生”的敬畏与近乎执拗的“笨功夫”,让他的张望有了重量,并庄严地为我们推开了一扇窥见文化的窗户。
与国通交往,最让人动容的是他与书籍的性命之交。他的书房,是一座寂静灵魂的殿堂。他曾获绍兴市百姓学习之星、上虞区书香家庭等荣誉称号,他为自己定下“朝临帖,晚读书”的日课,他善隶书,浑厚凝重,温润而不失骨力。他循着“柔日读史,刚日读经”的严谨古训,在笔墨与文字间,完成每日与先贤的对话。这一切,绝非风雅的标榜,而是一个生命在浩瀚文化面前的自觉匍匐与虔诚汲取。他说:“在诗意和历史之间,我永远是一个行者。”他用短短40余年的行程,在虞山舜水间走出了一条属于草根学者的、坚实而充满诗意的蹊径。
驻于思念之间,我想起了他曾给我看过的那篇《生命的小雏菊》里的诗句:“我这棵被历史的河流所滋润的小雏菊,虽然渺小,却也曾向明亮的天空发出微笑。”如今这株曹娥江畔的雏菊,枝叶已伸向辽远的天空,根须却深向上虞历史文化的岩层;未曾喧哗,却用静默的绽放,证明了饱蘸诗书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