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江南的大寒,如今是颇有些名不副实了。日历上虽赫然印着“大寒”二字,窗外却只是一片温吞的、灰白的湿意,风是软的,水是滞的,连寒意也仿佛被岁月磨钝了棱角,只剩下一点敷衍的清凉。这温暾的、界线模糊的“寒”,倒让我愈发惦记起昔时那实至名归的“大寒”来。
那时的大寒是郑重其事的,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寒气都接到了严厉的敕令,要在这一日毕其功于一役。这“大寒”二字,本就带着一种极致的、庄严的时令宣告。《授时通考》引《三礼义宗》说得透彻:“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谓之大……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它是寒气逆行而上的终点,是凛冽统治的顶点,是阴阳流转中,阴寒之力最后一次盛大而酷烈的加冕。
记忆里的寒,总是从水开始的。屋前那条不宽不窄的河,一入深冬便滞涩了流波,待到大寒前后,便彻底静了下来,凝成一片幽黯的、泛着青光的琉璃。晨起推窗,常能望见河心浮着几许薄冰,边缘被水流磨得圆润了,磕磕碰碰,发出极清脆的、叮叮玲玲的碎响,如击磬一般。到了夜里,寒气便从水面、地缝、瓦檐的每一个角落里弥漫出来,织成一张无所不在的、细密而透骨的网。屋子里生着煤炉,红彤彤的一圈光晕,暖意却只肯吝啬地蜷在周遭尺许,稍远些,依然是森森的冷。
这时节,最盼的便是雪。江南的雪,不像北国那样铺天盖地、悍然统治一切;它是矜持的,试探的,常伴着更刺骨的湿风,先撒下一阵“雪子”。那细密的、沙沙的声响,急切地敲在瓦上、窗上,像无数冰蚕在啮食桑叶。天地忽然静极,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微响,而那种洁净的、覆盖一切的白,仿佛将一切的芜杂与喧嚣都吞没了,世界回到最初的混沌与贞静里。
雪一停,大寒时节的习俗便像蛰伏的种子,从生活的冻土里悄然萌发。家家户户最紧要的,是“扫尘”与“备年”。大寒一过,年味就跟着脚后跟来了,须得将旧岁的尘垢与晦气一并扫除。那扫尘不叫扫,叫“摊”,用长长的竹竿绑了竹梢,将屋角檐下的蛛网尘吊一丝不苟地“摊”下来。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灰尘干燥而古老的气味,混着冷水抹布擦拭家具的清新,是一种除旧布新的、忙碌的气息。女人们则开始聚在一起,赶制新衣新鞋,或是“蒸供”,为年下的祭祀与待客准备各色糕团。厨房的蒸汽终日氤氲,将玻璃窗蒙成一片奶白,外头的寒气便被这温热的忙碌坚决地挡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些琐碎的劳作,看似寻常,却暗合着《礼记·月令》里“大寒至,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的古意。
这样的寒天,人的活动也向内收敛,生出别样滋味。寻常人家,总在这样的日子里,用一只小小的陶钵在炭火上煨粥。米是平常的米,却因了这慢火与耐心的守候,熬得糯烂稠滑,表面结一层薄薄的“粥油”。有时放入几瓣家里腌的咸菜,有时是切得极碎的羊肉末。捧着烫手的陶碗,缩着脖子,小口小口地啜,屋外是风雪,或是干冷的月光,心里却觉得安稳。这情景,又暗合了古人的风致。陆放翁有诗云:“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今人并无狸奴相伴,但那份因外界的酷冷而倍觉屋内温暖的自足,大约是古今一同的。人的那点烟火温情,大抵要在严寒的底色上,方能映照得格外鲜明与可贵。
而记忆中最深的大寒,是与“等待”相连的。有一年大寒前几天,父亲有事外出,说好大寒回家。可是,大寒日,天已昏暗,还未归来。于是,我跑到村口那座老石桥上去等。桥下的水早已结了厚厚的冰,泛着惨白的光。北风像冰冷的锉刀,从桥洞那头毫无遮拦地刮过来,穿透厚厚的棉衣。手脚先是刺痛,继而麻木,最后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我就那么站着,直到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针尖似的、黄蒙蒙的灯光,才盼到了他的到来。
那等待的滋味,是炽热的盼望与冰冷的躯体奇异的交织,是时间被冻得凝固、又被心火灼得焦灼的漫长。彼时不懂得,如今回想,那桥头的朔风,岂不正是古人诗中浸透的况味?是“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孤清早行,也是“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的伶仃守岁。人生的许多寒意,原不止于肌肤,更在于际遇与离思的荒凉。
如今,窗外的“大寒”温和得近乎敷衍。我坐在恒温的室内,指尖划过书页上那些古老的句子:“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晓鸡惊树雪,寒鹜守冰池”……诗句里的寒气,凛凛然扑面而来,却与我身处的环境隔了一层。我们用技术与暖意,为自己建造了一个拒绝节气严威的温室,这是文明的进步。那些“摊尘”的竹梢、煨粥的陶钵、桥头望眼欲穿的等待,连同那份“寒气逆极”的体认,都渐渐褪成了记忆里淡远的画片。
大寒忆昔,忆的是那一段清寒岁月,忆的是那一缕烟火温情,忆的是那藏在岁时里的、生生不息的希望。这希望,如同寒梅的暗香,穿越了岁月的风霜,依旧在江南的冬日里,悠悠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