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为水
去母亲家做客,看见母亲正津津有味啃着青皮甘蔗,我恍然大悟:哦,青皮甘蔗上市了。
言及甘蔗,其原产地并不在中国,据传可能是新几内亚或印度,后来传播到南洋群岛。大约在周朝周宣王时才传入中国南方。先秦时代的“柘”就是甘蔗,到了汉代才出现“蔗”字,“柘”和“蔗”的读音可能来自梵文sakara。十到十三世纪(宋代),江南各省普遍种植甘蔗。于是想及,青皮甘蔗至迟在宋代就已跻身其间、赫然在列。记得宋代诗人苏轼就写有《甘蔗》一诗:“老境於吾渐不佳,一生拗性旧秋崖。笑人煮积何时熟,生啖青青竹一排。”便是明证。
而今在高档水果的冲击下,青皮甘蔗的排名似乎有点靠后。然而,这并不影响喜爱它的人们对它一往情深、不离不弃。比如在我们整个家族系统,因了是吃着青皮甘蔗长大的,对青皮甘蔗的偏爱似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与其他甘蔗相比,青皮甘蔗最大的特点和优势在于:好看、耐嚼、甜润。青皮甘蔗,一个“青”字就标注了甘蔗的皮色。母亲常说:“我们上虞是世界青瓷的发源地,青瓷的釉色就是青色,很养眼。青皮甘蔗的颜色,与之有得一拼,怦然心动间令我有了一种‘秀色可餐’之感。”母亲一番独到的解读,把甘蔗皮色之“青”演绎到了极致。
青皮甘蔗一旦剥离皮子,接下来就可尽情咀嚼蔗肉,以便把饱蘸在肉里的蔗水分离出来。与其他甘蔗不同,青皮甘蔗的肉似乎很耐嚼,很有嚼劲,这样无形之中也就延长了人们饕餮甘蔗的兴味。自然,青皮甘蔗惹人喜爱,更在于其特别的甜润。它的甜不像糖梗那般甜度太高的甜,也不像一些脆皮类甘蔗还欠缺一点火候的甜,而是一种不偏不倚的甜,可谓甜得恰到好处,甜得鲜润难忘。
对青皮甘蔗情有独钟、挥之不去,还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留下的生动记忆。那是一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每年十月到次年三四月,又甜又便宜的甘蔗自成为我们兄妹四人的零食首选。记忆中。每天下午去学校读书,母亲总会综合考虑青皮甘蔗的粗细、位置并将其切成长短不一的四份,然后让我们自己挑选。
本来一直以为青皮甘蔗是年轻人的最爱,因为我们很少看到父母啃甘蔗。然而,有一回父亲生病时的一个细节颠覆了我们的想象。父亲生病卧床,母亲买回的慰问品,竟然只是青皮甘蔗。我们很是纳闷,母亲回答说:“你父亲喜欢吃甘蔗的。”看见半坐在床上的父亲,一吃甘蔗便来精神,我们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而今想来,因为当时家庭经济拮据,无论是母亲买回的慰问品不是苹果、香蕉、水果罐头等,还是父母平日几乎很少吃甘蔗,完全是基于节约的考量。而对我们网开一面,只是不想让我们吃更多的苦,以便从青皮甘蔗的甜润中去感受生活本真的“甜”、家庭朴实的“润”。
如今,即便水果品种繁多,身贵价高滋味好的水果层出不穷,但不知为何,我们全家依然心仪青皮甘蔗。即便是到了春节,我们兄妹几个赴父母家探望,除了准备一些营养品,也定然会再捎上一些青皮甘蔗。鉴于父母都是90多岁的老人了,有一次我们嘱小妹将甘蔗去皮截节并切成两公分左右的小段,以方便父母享用。始料未及的是,父母大为不悦,嚷嚷道:“我们一直吃带皮留节的甘蔗,这样加工反而会降低我们啃甘蔗的兴致。就像吃山核桃,吃现成的核桃肉,失却了亲自剥吃的过程,味道就会大打折扣!”我们兄妹几个,闻之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放声而笑——为父母的不服老,“牙好胃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