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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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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此缘通明

日期: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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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罗兰

  我与通明的缘分,始于2011年9月。那月中旬,我到丰惠镇报到,在党委副书记陪同下匆匆走访了每个村,由此也初识通明这片土地。次年,我在镇党委政府领导下,自加压力,投身于丰惠历史文化的抢救挖掘。在俞文治、黄俊彦、史济荣、范鸿生等乡土文化人士的支持下,最终顺利完成了丰惠文史馆的布展工程。

  通过对老县城丰惠文脉的梳理,我概括提炼出“运河文化”是丰惠的主体文化——丰惠因运而生、因河而兴。在筹备展陈时,我知道了通明堰坝的悠久历史,还在村民领路下,请展陈公司到现场拓制“古清水闸”拓片,陈列于丰惠文史馆内。正是那时,通过地方史料查找,我了解到“通明”二字的历史渊源,有三个意思:其一是通往明州(今宁波)之意;其二是通四明江之意,因通明坝东为姚江,又名四明江(1993年《上虞县地名志》);其三是通向光明之意(此乃贯穿通明小学至通明中学办学始终的核心理念)。

  通明这块土地历史悠久。据史料记载,北宋景德间(1004年—1007年)始建通明闸(又名清水闸),南宋嘉泰元年(1201年)建成通明南堰,宋嘉定元年(1208年)又修筑,形成桥、闸、坝“三位一体”水利交通枢纽。宋代蔡肇在《明州谢表》中记载:“三江重复,百怪垂涎。七堰相望,万牛回首。”将通明堰列为浙江至鄞县七大堰坝中的第五坝。因堰坝业务繁忙,形成繁荣的人流、客流,人们在堰旁从事搬运、商业等营生,渐成聚落,并建造城隍庙、通济龙局等建筑,发展为通明南村、通明北村(简称南村、北村),村以坝名。

  据笔者分析,大约在晋代浙东运河畅通时就形成了聚落。其行政沿革亦脉络清晰:宋熙宁三年(1070年),属始宁乡。清代,属二十二都。民国时属孟尝乡管辖。1949年5月解放后属孟尝乡,1950年6月属通明乡,1956年属城东乡,1958年属城关人民公社城东管理区,1961年属城东人民公社,1981年属通明人民公社,1983年4月政社分社属通明乡。1992年4月上虞撤区扩镇并乡,并入丰惠镇。2006年行政村规模调整,黎明、南村(含花园畈)合并为通明村。在南宋嘉泰《会稽志》中明确记载且专名沿用至今的便有“通明里”(另有“南宝里”)。该志卷第十二“八县·上虞县”载:“始宁乡在县东南二十里,管里一:通明里。”

  2015年3月,因通明片片长借调至上级部门,我在担任夏王、盛茂、孟尝三村片长的基础上,镇党委又任命我兼任该片片长。记得那次我到通明村报到,在村党总支书记陪同下,我们走访老当、太和里、新东岳庙、田屋、忠孝道地、井头弄、原通明乡政府等地,那些斑驳的墙垣、古老的井台,都在诉说着这个古村落的悠久故事。村书记还特地介绍说,这里原来有通明中学,后来成为小学校区,2008年运河拓宽沉入了运河底。

  时隔十年后的2025年3月,受丰惠镇委托,我承担《丰惠镇志》的总纂工作。当我统稿到《教育》一章时,“我心中的通明中学”征文开展得如火如荼。志书初稿中关于“通明中学”的记载极为简略,仅以“1999年,通明中学并入丰惠镇中学”一笔带过,这与征文活动的“闹猛”形成强烈反差。

  通明中学的存世资料较少。据1993年内部印刷的《上虞教育志》记载:通明中学,1968年9月创办,位于南村。1989年,学生和教师情况:初一3个班计144人,初二1个班计46人,初三3个班计120人,教职工19人。我还找到仅有的一些零碎资料,如:1997年,包学军获上虞市中小学田径运动会铅球第一名;1998年4月,丰惠镇教师职工运动会在通明中学举行,全镇各学校代表队284人参加篮球、乒乓球、田径、象棋等项目。此次征文活动,为我提供了丰富的志书资料,弥补了档案的缺失。

  而更让我肃然起敬的,是创办通明小学的钱友兰先生。虞东收藏家朱成敖先生珍藏有3份文献,让我得以窥见这位教育先驱的风采。钱友兰(约1895年—1964年),生于通明南村“朝西屋”。1920年留学日本明治大学,归国后任上虞中山小学教员。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加入国民党,任上虞县党部首任书记长。1925年,受早期革命人士叶天底影响,选择东岳庙边空地大胆创办私立学校——通明小学,倡导科学教育。后任浙江省党部秘书长,曾应陈仪之邀赴台湾任职。回到上海后,任绍兴七县(指绍兴、萧山、诸暨、余姚、上虞、嵊县、新昌)旅沪同乡会总干事长,组织工商界救济活动;兼任上海市私立绍兴七县旅沪中学校长,保护进步师生。上海解放后,在印刷同业公会供职。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1964年在上海去世。

  这些珍贵的文献中,有一张民国29年(1940年)7月签发的毕业证明书,学生王祥矞的照片依然清晰,钱友兰校长的毛笔字清秀劲挺。另一张“不迟到、不缺席”奖状,校长落款签名“钱友兰”,字体龙飞凤舞,为学生顾棣华在战乱时期能做到全勤点赞。最打动我的,是民国31年(1942年)1月的抗日“捐献成绩努力”特别奖状,同样颁给已升入秋三年级的顾棣华。那时的上海在日军铁蹄下,钱校长顶着压力组织师生捐献物资,这份胆识令人敬佩。

  钱友兰的教育理想,其实深深植根于通明钱氏的家族传统。家族通过设立私塾、义塾、奖励学业等推动教育发展,清嘉庆年间进士钱騋等族人积极办学,林则徐曾因钱氏办学有方题匾“墨庄”以示赞誉,并订出族规。1916年《重修上虞通明钱氏谱》记载了如下严苛族规:“不入学者不能入族。”规定凡是有男孩不入学者一律革族。更难得的是,钱氏还开明规定女生不但可入学,并免交学费。当时的学费标准是:初小,一块大洋;中段,两块大洋;高小,三块大洋。每年过年和清明祭祀等节日,族长奖励给爱读书的孩子“三丁肉”“五丁肉”。这种“耕读传家”的传统,使通明成为上虞独一无二的教师村,2015年有退休教师110余人。钱氏家族的“耕读传家”之风,深深影响了周边乡邻,使读书向学在通明蔚然成风,更滋养出通明中学这所熠熠闪光的“小春晖”。

  通明中学,也是上虞绵延千年的尚文崇教传统的缩影与生动注脚。这所学校,是照亮上虞老县城文教精神的一座启文灯塔。如今,通明中学已沉入运河底下整整十七年。但当我站在古运河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书声琅琅。南宋释宝昙《泊通明堰》诗“并船犹见一灯明”,那是光明的火种;元柳贯《月夜下通明堰》诗“欲持浩浩歌”,那是精神的浩歌。它们早已穿越时空,成为通明中学不灭的印记,在一代代师生的血脉中流淌。

  那些族谱里的规训,那些泛黄证书上的墨迹,那些征文里的温暖记忆,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教育的光明,从来不会被水流淹没。通明中学虽然消失了,但“通向光明”的精神火种,已通过2500名学子,通过一代代教育工作者,通过每一个被这些故事打动的人,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生根发芽。

  这或许就是我与通明最深的缘分——不是五年工作的交集,不是片长职务的连结,而是在文化传承的长河中,我们都是那提灯的人,在历史的暗夜里,传递着不灭的火种。当古运河的水声依旧,当“悠悠丰惠”的文字继续温暖人心,我知道,通明的灯火将永远照亮这片土地、这方人士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