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智荣
沉入运河的通明中学校址,像一颗被水流和时光封存的种子,在我记忆中固执生长。而我最难忘的,是那些瞬间和那首歌谣——它们如新绿破土,为我青春的底色,沁入生命的亮光。
我生于丰惠十字街,求学于古城内,原本与城东的通明中学毫无交集。直到1984年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通明中学才第一次闯入我的生命。
那时,我刚从上海电视台进修归来,趁着短休假去丰惠中学拜访一位恩师。火熜里的炭火将要燃尽,我满是失落地汇报近况,嫌上虞只是个小地方,对自己分配在县级电视台也很失望。恩师听着,皱眉无语,好久才问:“通明中学,你了解吗?”我摇头,面露赧颜。
“它条件很差,”恩师呷了口茶,“师生们常在烛光下教学相长,在寝室里与老鼠作伴。”话语如刀,瞬间在我脑中刻下两个画面:摇曳的烛光与鼠辈的注目礼。
“张成尧,还记得吗?”怎能忘记?那位挺拔斯文的少年,各科均衡的学霸,我曾多么羡慕他。恩师告诉我,张成尧如今就在通明中学教物理,不怕艰苦,安于清苦,已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恩师并未直接点破我的浮躁,而是不动声色地谈起我的老同学,谈起那烛光与鼠患。直至告辞出门,冷风一吹,我才猛然品出那话中深意——恩师是借他人之镜,照我之形。
次日破晓,我帮父亲推着满载稻草绳的板车去城东。积雪初融,道路泥泞。行至城东新桥脚时,未防积雪下暗藏着一片坑洼,车轮陷进冰泥混杂的洼底。父亲弓背猛拉,我在车后尽力推,可是车轮只在冰面上空转,甩起冰冷的泥浆。正当我筋疲力尽时,车身上突然搭上许多双手——黄的、黑的、白的,稚嫩却有力的手。一群初中生帮我们推出了困境。歇息时,我感激地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一个高挑秀美的女生向河心洲一努嘴:“通明中学!”晨光中,这群衣衫朴素的少年如朝霞般绚烂,他们笑嘻嘻上桥,兴冲冲上学去。三个女生走在后面,其中那个高挑的,一边倒退着行走,一边放声唱起:“读书时光好,酸甜苦辣尝,风霜雨雪上学堂,上呀么上学堂……”
歌声嘹亮,穿透寒冷的空气。我怔住了——这首《读书时光好》,我的启蒙老师,那位从通明钱氏大宅走出的女子,也曾一字一句地教给我们。从小学到杭城求学,这歌声陪伴我十几年。我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目光追随着少男少女们鱼贯而入的校门。那一刻,通明中学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而是知识与希望的象征。
推车至通明坝附近的收货方,我辞别父亲,回来过桥,踏进了东岳庙旁边那座三面环水的校园。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撼——与上海、杭州那些水木清华、窗明几净的校园相比,这里只有铺着塘渣的操场,临河的旧平房,以及一栋带着岁月包浆的老木楼。可就在这简陋之中,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木楼里传出,正带领学生朗读英语。
那是何群老师——我最怕见到的老师。隔窗望见他清瘦的侧影,藏青中山装上依旧插着两支笔。他右手撮着一截很短小的粉笔头,飞快地在黑板上书写。他讲解着:“现在完成时,表示过去发生的动作对现在造成的影响……”
“影响”,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我记忆的锁。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那份专注与当年无异。想当初,在丰惠中学,他与我师生一场,他曾幽默地鼓励我:“一张白纸好描图,只要你爱上英语,去追求它,它就会在高考时回报你。”这是他的“恋爱论”。见我不想学英语,他又肃然警醒:“学不学,关系到你将来是穿皮鞋还是穿草鞋。”这便是他的“两鞋论”。
不过,我已暗自决定——报考不用考英语的高中专,以求早日跳出“农门”。自认与英语再无瓜葛,我便开始逃他的课,将时间全留给数理化。他发现后,痛心疾首:“简直是自毁前程!”我觉得他不懂我的现实,依旧我行我素。有一回,我正要溜走,被他堵在教室门口,他眼底尽是失望与痛楚,沉默良久,终于叹息道:“短视!既然你跟英语无缘,那就请便——不送!”
而我这个被他“请”出课堂的学生,如今却隔窗窥探,羞愧难当。趁他还未转身,我匆匆逃离,不是出于怨恨,而是无颜以对。离校时,两个画面在我眼前交替闪回:何老师手中的粉笔头和张成尧夜教的烛光。然而,甘愿栖身在这僻静的乡间校园,沉潜于平凡讲台、默默耕耘的奉献者,又何止他们二位?全校教师就像运河的水,往低处流,却从不随波逐流。这种坚韧,恰似《活着》里的福贵,以卑微之躯承载时代之重,在绝望中淬炼出人性的光辉。
归途上,河面吹来的风里,仿佛又夹杂了那若有若无的旋律:“读书时光好……”只是这歌声,从此在我心里,与烛光、粉笔头、讲台以及那些从泥洼中推动我人生的手,再也分不开了。
多年后,当通明中学最终沉入运河,完成它的历史使命时,那首熟悉的歌谣再次在心中响起:“读书时光好,教学相长忙,毕业报国思母校,思呀么思母校……”河水汤汤,带走了校园,却将那些瞬间与那首歌谣,永远封存在记忆的河床底,温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