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冬秋之交，会稽山余脉的东山层林尽染，黛色山峦间流淌着千年文脉。东晋谢安隐居东山的传奇故事，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为“临危奋起、沉着运筹”的精神密码，滋养着上虞这片土地，也引来了这一活动——11月20日至22日，以“弘扬优秀企业家精神，高质量发展新质生产力”为主题的东山大会在此召开，350余位海内外专家学者、政企负责人及企业家代表齐聚东山，让古老文脉与时代动能在此碰撞交融，为区域高质量发展注入澎湃力量。
东山，我来过多次，知道这山算不得多么高峻。它只是那么静静地、从容地卧在曹娥江畔，山势是舒缓的，林木是蓊郁的，像一匹卸了鞍鞯的、温顺的青色巨兽，在江南氤氲的水汽里打着盹儿。然而，这山的名号，却是响亮的，沉甸甸的，压着千年的风霜。只因了一个人，一段往事，一个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成语——“东山再起”。
想那1600多年前的东晋名士谢安，隐居东山，每日看山间的白云出岫，听松涛与鸟鸣之声，一副全然不问世事的闲散模样。朝廷屡次征召，他却一次次婉拒，偏要在这东山之上，与友人清谈，与山水为伴。那是一种何等惊人的沉着，何等孤傲的耐心！天下汹汹，英雄辈出，他却将一身济世的才具，闲掷在这寂寂的青山之中，仿佛一块璞玉，甘愿被尘土与时光暂时掩去光华。
然而，东山再起，其“起”的根苗，或许正深植于这长久的“卧”之中。淝水之战，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那一夜，他是否想起了东山上的松风？那镇定自若，与友人对弈直至捷报传来的风度，恐怕正是这东山赋予他的。这山教给他的，不只是“进取”的方略，更是“宁静”的功夫；不只是“巧”的权谋，更是“和”的智慧——与自然和，与内心和，方能于天崩地坼之际，不乱方寸，从容运筹。这山，不是他逃避的巢穴，而是他积蓄力量的渊薮，是他精神的后花园。
正神游太古，一阵清越而紧凑的铃音，将我在“东山堂”会议室里的遥想猛地拉回现实。身旁一位穿着西装的与会者，趁会议尚未开幕，正对着手机低声而迅速地交代着什么，话语里夹杂着“数据”“融资”“路演”等词。我恍然惊觉，自己此来，并非为了纯粹的怀古，而是为了这场“东山大会”的盛事。
这古人的幽居之地，此时正聚集着一群最不甘幽居的人！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叠映。谢安的“东山再起”，是个体生命在政治命运中的一次漂亮转身；而今日大会所倡言的“再起”，则是一个区域经济命脉的积极跃动与努力更新。古与今，在这“东山”二字上，猝然相遇。仿佛那些身着古袍、吟风弄月的身影，与这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背影，在这里交错、重叠。他们所求的，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内里那股沉潜而后勃发的精神气韵，又何其相似！
大会会场设在东山脚下“东山大观”酒店里，名字便取得很有深意。台上，学者专家们侃侃而谈，话题关乎“新质生产力”“数字化转型”“品牌心智”。尤其是那位顾均辉战略定位创始人顾先生的话，让我沉思良久。他说，企业突破的关键在于“心智创新”。这令我忽然想到，谢安当年的隐居，何尝不也是一种“心智创新”？他跳出喧嚣的朝堂，在山水间重新审视时局，涵养心性，这便是一种战略的定力，一种更高维度的“定位”。今日的企业家，困于同质化的“红海”，与谢安当年周旋于纷乱的“朝堂”，其内心的焦灼或许是相通的。而破局之道，古人求诸于内心的沉静与智慧的澄澈，今人求诸于技术的颠覆与模式的创新，路径虽异，其理却近乎一致。
会议午间歇憩，有专门的“非遗经济”展示。我看见“女儿红”的酒坛，泥封上贴着鲜红的标，那醇厚的酒香里，似乎也浸透了时光的耐心。我又看见“咸亨”的招牌，孔乙己的影像在屏幕上与现代化营销方案交织在一起。老字号们，也正面临着它们的“东山再起”。它们不能只是躺在故纸堆里，做一枚文化的标本；它们必须从那深厚的文化土壤里，长出新的枝桠，开出新时代的花朵。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守成”与“变革”的平衡？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郭国庆在台上大声疾呼，要跳出“守成”思维，此刻看着这些老品牌的新面貌，我方才真切地懂得了这句话的重量。
回溯上虞发展历程，从龙盛集团、春晖集团等龙头企业的创业拓荒，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敢为人先、披荆斩棘，到如今空天经济、具身智能、精准医疗等未来产业的布局深耕，抢占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先机，上虞用跻身全国百强区第27位的亮眼成绩，书写“四千精神”与新质生产力培育相结合的生动篇章。
曹娥江如一条巨长的白练，静静地铺向远方。会议报告中提及的那些宏伟蓝图正在曹娥江两岸孕育、生长。这景象，壮美而充满力量。东山，它见证过一个人的“再起”，成就了一段风云激荡的历史；如今，它又在见证一群人的“再起”，参与着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这山，是历史的注脚，也是未来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