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奎
秋阳揉散章镇的晨雾,张村村口古银杏树的影子斜铺在晒谷场。我踏田埂而行,风裹着新稻清香漫来,恰应了那句:“稻浪翻金覆野黄,风携谷香绕旧庄。年年此日思亲语,一埂秋光忆爹娘。”只是往年立在田埂那头迎我的父母,如今只剩满田稻香,轻轻牵住我的目光。
晒谷场扫得净亮,竹编晒匾排成齐整方阵,新割稻谷铺在其中,金闪闪似撒了满地碎阳。张村丰收节,“晒秋”是少不了的仪式。家家户户的屋顶、院坝成了画布:玉米棒子串成串挂在屋檐下,像悬着金黄灯笼;红辣椒铺在竹筛里堆成小山头,南瓜、冬瓜圆滚滚倚在墙根,青黄衬着白墙黑瓦,活脱脱一幅农家丰收图。
正午日头最烈时,村文化广场的热闹也到了顶点。老樟树下搭起戏台,红绸挂得喜庆,上虞小百花越剧团唱着《牛郎织女》,台下坐满老人小孩,有人嗑瓜子,有人跟着调子轻哼。
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拉我坐在戏台前石凳上,提前炒好南瓜子装在布兜里,边听戏边给我剥仁,仁儿递到嘴里时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戏台旁的空地上,剥玉米比赛正酣,婶子们手指翻飞,玉米粒簌簌落进竹筐,围观者扯着嗓子喊加油,笑声盖过戏台上的锣鼓。不远处的石桌上,摆着切开的“花果山”梨和剥好的石榴,供人随时取用。我凑上去试剥玉米,没一会儿手指就酸了,隔壁李婶笑着递来手帕:“跟你娘当年一个样,细皮嫩肉干不惯粗活。你娘要是见着后山果子年年丰收,不定多高兴!”一句话入耳,眼眶瞬间就热了。
傍晚的“丰收宴”最勾人惦记。张村村家宴集聚点内,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菜都是地里刚摘、山上新采的:清蒸稻田鱼塞着新晒虾米,鲜得能掉眉毛;红烧南瓜块粉糯香甜,满是烟火气;炒板栗、煮毛豆配着新稻焖饭,香气飘出半条街……村支书站起来举杯,声音洪亮:“今年收成好,多亏党的好政策,也靠咱大家伙儿肯干!后山荒坡变‘花果山’,稻田亩产涨上来,日子才有奔头!”我望着满桌熟悉的菜与果,想起往年丰收宴点滴,如今碗筷还在,却少了那两道最暖的目光。
夕阳西下,我沿田埂独行,绕去后山“花果山”。晚风吹过果林,树叶沙沙响,橘子清香混着稻香飘来,远山染成橘红,近处屋檐下,玉米串在暮色里泛着暖光。我停在自家田边,看着新修的灌溉渠,想起父亲曾蹲在田埂上说:“庄稼人靠天也靠地,有好渠,才有好收成。”如今渠修好了,稻子丰收了,后山荒坡结满果子,他却没能再看一眼。风里香气更浓,像是父母在耳边轻说“家里一切都好”,我忽然懂了:家乡的丰收节,不只是庆一季收获,更是替远去的亲人,守着这片土地的生机。
夜色渐浓,晒谷场的稻谷已收进粮仓,后山“花果山”的影子在月色里静静卧着,只剩古银杏树的影子守着村子。我知道,明年此时,张村田埂还会飘新稻香,“花果山”还会挂满甜果,晒谷场还会排满金黄晒匾,广场上还有热闹戏台与欢笑,宴席上依旧有清甜的梨与酸甜的石榴——这丰收喜悦里,藏着父母的期盼,刻进了家乡的土地,也刻进了每个张村人的心里,一年又一年,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