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 登
前一阵去杭州国家版本馆参观，偶然得知一个有趣的知识点：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所用的两种木材原料之一，竟是我们身边常见的构树树皮。这让我对这棵“老熟人”般的树，多了几分特殊的敬意——它竟悄悄藏在四大发明的历史褶皱里，以柔韧的树皮承载过千年的文字与文明。
我对构树的关注，始于晨跑。当迎着晨光沐浴晨风去慢跑时，我总喜欢观察路边的花草树木，也在不经意间，发现默默伫立在晨光里的构树。我看到枝繁叶茂的高大植株，挺立在路边，但更经常的，是藏在角落、隐在草丛、毫不起眼的小小树苗，它悄悄冒出的嫩芽在风中摇曳，无声无息，从不争奇斗艳。更奇妙的是，每次目光落在它身上，总觉得它仿佛能读懂我的心意，有种无声中的“心领神会”，这份小默契，让晨跑也多了份别样的意蕴。
构树如影随形，就在我们寻常生活中。房前屋后的墙角、小区园林的角落，或是山涧沟谷边、小溪旁，都能看见其身影。记得几年前，曾在白马湖畔春晖中学老校门西边，靠近春晖村口的小桥边，找寻到一棵百年构树，树干粗壮，枝叶舒展着向水面上铺陈。晨风吹过，摇曳的树枝和碧绿的湖水相互映衬，那姿态别提有多优美了！
构树非出身名门，也未列入栋梁之材，更无被文人雅士礼赞的荣耀和光环。千百年来，它难登富贵人家的园林而被精心呵护，构树其貌不扬，实在是太普通的树了。构树是桑科构属植物，它和桑树是亲戚，桑科构属的植物全世界只有四种。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构树叶子的奇特之处，它们厚实的叶片表面异常粗糙，叶片表面摸着像有绒毛。有着粗糙表皮的叶片也许不像一些娇贵的金枝玉叶般被人精心栽培于庭院或温室，受人怜惜，但它并没有自暴自弃。构树朴实无华、默默奉献，且顽强不息。它的生命力特别让人佩服，它不挑土壤，不怯环境，哪怕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随遇而安，与风雨相伴，感恩着大地的滋润，回报着阳光的温暖，一点一点长大根系，靠着发达的根系成就自身的平凡和价值。小鸟啄食它橙红的果实后，种子落到哪儿，哪儿就能冒出新的嫩芽。这份不管不顾一见阳光就灿烂的生命力，像极了生活中那些默默扎根、自在生长、努力抗争的人们，平凡却彰显着生命力量和精彩。
实际上，从未张扬的构树全身都是宝。构树从树干到枝叶，从花到果实，都有着很高的应用和药用价值。世界上最早使用的纸币“交子”，又名“楮币”，便是以构树为原材料制作的。构树的茎叶中，粗蛋白含量高达20%，可以做成多种饲料，用作畜牧业。树叶含丰富的纤维与蛋白质，喂出的牛羊肉质格外鲜嫩。橙红的果实能直接吃，也能熬成果酱，酸甜里带着自然的味道。就连掐断叶子时流出的奶白色汁液，都能随手用来止痒。
更鲜少有人知道，构树的果实就是中药——楮实子。楮实子最早记载于《名医别录》，被列为上品。苏东坡曾写过一首叫《宥老楮》的诗，专门讲他家院墙根那棵老构树。他在诗中描写了构树的大小、叶型、树皮、果实、材质等特点，先说想砍了构树改种松菊，但细想它的用处颇多，如树皮可造纸、果实可入药等，于是投斧赋诗，兼做自我批判。如此这般“处处有用”的特质，让我总觉得构树像个低调的“多面手”，默默奉献着自己的价值。更为难得的是，先人蔡伦，独具慧眼，看到了构树的非常之功力。因其纤维素特别长，韧性极高，构树皮成了造纸术中的上等造纸原料。
当然，树无“完树”，构树也一样。历史上的构树，能成为“软黄金”一样造纸的原料，说明其材质柔软，无法制作农具和建筑用材，不符合传统对“良木”的实用标准。尤其是其生命力超强，容易野蛮生长，甚至“掀翻”院墙也未可知。朱熹在注解《诗经》时竟将构树归为“恶木”，对此我等不太理解，甚至也很难接受。最近悟读阳明心学的“善恶四句教”，才豁然开朗。“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万事万物本无绝对的“好”与“坏”，“善”与“恶”之分，评判的标尺，其实藏在人的意念里。构树既可以是承载历史、满身是宝的“良木”，也因为它的“野”与“杂”等不合时宜而沦为“恶木”。对同一事物的看法差异，如此天壤之别，折射出全然不同的心境与视角。
如今的神州大地，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生态理念引领下，山更绿，水更清，花草树木，欣欣向荣，构树和其它许多树木一样，日益得到人们的善待善用。我们依旧在自然里随处可见它的身影，期待着构树的价值能够被更多的发现和深度利用，也希望我们都能善待构树。
假如你的院子里忽然长出一株小小的树苗，这位不速之客很可能就是构树，那是飞鸟带来的礼物，是大自然的馈赠，只要你欣然接纳，它就会快乐生长，奉献所有。构树正以自己的方式，生长在我们身边。一花一世界，一树一知秋。愿每一个平凡的你我他，都能像顽强的构树一般，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