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沈嘉玲
在东关街道银山脚下的葱郁林海深处，上虞区银山养老服务中心的白墙黛瓦在绿树映衬下格外醒目。这里没有市井的烟火喧闹，亦难见访客往来的身影，却是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守护麻风病人的主战场。
自1959年“上虞县麻风病院”破土筹建，六十六载光阴流转，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的医者们如同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几代人的接力坚守，为饱受病痛与误解的麻风病患者驱散阴霾，在被偏见笼罩的寒夜中，点亮人性至善的温暖光芒。
从荒山孤院到温暖家园
一所医院的使命传承
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的历史，是一部与麻风病抗争的编年史。1959年，当“上虞县麻风病院”的筹建计划在上虞大地上酝酿时，麻风病还是令百姓闻之色变的“不治之症”，患者往往被家人遗弃、邻里排斥，只能在偏远角落独自承受病痛与孤独。为了让这些弱势群体得到规范治疗，政府决定在远离城区的山间建立专门的医疗机构。1961年，“上虞县麻风病院”正式获批成立，成为上虞地区麻风病防治的起点。
此后20余年，机构历经多次调整：1962年易名为“上虞县麻风病防治站”，迁址曹娥三角站与凤凰山；1969年并入“上虞县人民防治医院”；1979年定名为“上虞县皮肤病防治站”。名称与地址的变迁背后，是防治理念的不断深化，也记录着医务人员在政策变动中始终不变的坚守。
1981年是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发展的关键节点。这一年，站内新建了1500平方米的门诊部及职工宿舍，更重要的是，在东关阴山脚下新建了面积1440平方米的“银山麻风村”（后改名为上虞区银山养老服务中心），50多名麻风病患者终于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家”。1994年，站内设立“上虞市性病防治监测中心”，业务范围虽有扩展，但对麻风病患者的关爱从未减弱。从最初的简陋病房到后来的标准化居所，从单一的药物治疗到全方位的康复服务，医院的每一次升级，都在为麻风病人编织更细密的保护网。
从孤岛隔绝到心灯长明
两代医者用生命温暖生命
在“麻风村”的时光长廊里，王贵涛与赵友江的身影，是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几代医务工作者的生动缩影。
1983年，20多岁的王贵涛走进了上虞县皮肤病防治站，从此与麻风病患者结下了不解之缘。“当时老百姓对这个病的排斥到了极点，‘麻风村’设在深山里，每次上班都要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一路颠簸到山脚下，再步行爬坡才能到达。”如今已到退休年龄的王贵涛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50多个病人，就那么几个医生，我们既是医生又是护士，打针、清创、敷药，从早忙到晚。”王贵涛说，最辛苦的是照顾重症患者。有些病人因神经受损失去知觉，手脚溃烂却毫无察觉，每次换药都要先清理伤口的腐肉，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感染。为了随时观察病情，他和同事们每天轮流往返医院和“麻风村”。
除了“村”内诊疗，王贵涛的工作还包括每月一次的院外送药和流行病学调查。“那时没有汽车，全靠自行车代步，最远的病人住在几十里外的山村，来回要骑几个小时。”有一次，他冒雨给一位独居老人送药，山路泥泞湿滑，自行车摔了好几回，药箱却始终紧紧抱在怀里。“老人看到我浑身是泥地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说家人都躲着他，没想到还有人冒着这么大的雨来看他。”王贵涛说，正是这些瞬间，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20世纪90年代，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麻风杆菌被成功“征服”，患者不再具有传染性，但疾病留下的残疾成了他们新的困扰。此时，王贵涛又主动挑起了康复护理的重担，这一干又是20多年。
2015年，赵友江接过了王贵涛的接力棒，成为“麻风村”的责任医生。这位年轻的医生，见证了“麻风村”翻天覆地的变化：10年前，政府拨款对“麻风村”进行了全面改建，每个房间都配备了独立卫生间、数字电视和热水器；房间门口安置了椅凳和报纸杂志，老人们可以边晒太阳边看报；院内还开辟了小菜园，大家可以种种菜、养养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现在的工作条件比前辈们好太多了，但责任一点也没减轻。”如今已是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骨干医生的赵友江，即便医疗业务再繁忙，每月也会雷打不动抽出时间到“麻风村”，为老人们检查身体、测量血压，手把手指导他们进行眼手足的自我保护护理，从不间断。91岁的郑金夫是村里年龄最大的休养员，因麻风病后遗症导致双腿残疾，只能靠轮椅出行。赵友江每次来，都会推着他在院子里转转，听他讲过去的故事。“郑大爷总说，以前觉得自己是被社会抛弃的人，现在有医生照顾，有志愿者看望，比家里还温暖。”
赵友江的工作不仅限于“麻风村”内，他的手机里存着所有院外康复者的联系方式，定期上门随访成了常态。“这些老人大多身有残疾，必须上门才能准确掌握他们的情况。”他说，最开心的是看到老人们脸上的笑容，那是对他们工作最好的肯定。
从“治病”到“疗心”
用爱修补破碎的人生
对麻风病患者而言，身体的康复只是第一步，心灵的重建往往更为艰难。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的医务人员深知这一点，他们不仅要治疗患者的躯体疾病，更要为他们“修复”人生，“修补”信心。
家住曹娥街道的高大伯，是麻风病治愈存活者中的幸运儿。30多年前，正值壮年的他被确诊为麻风病，一夜之间，曾经热闹的家变得冷清，亲友们避之不及。“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塌了，好几次想过放弃。”高大伯说，是防治站的医生一次次上门开导，才让他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2021年，高大伯因意外外伤导致左脚溃烂，久治不愈。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得知后，立即联系浙江省皮肤病医院为他进行截肢治疗。手术结束后，赵友江和同事们多次上门为他进行康复护理。“伤口刚愈合那会儿，我特别自卑，觉得自己成了废人。赵医生每次来，不仅帮我换药，还陪我聊天，鼓励我安装假肢。”高大伯说，让他没想到的是，医院还主动为他申请了免费假肢定制安装。
2023年，赵友江在随访中发现，高大伯佩戴的假肢因长期磨损导致接触部位出现轻微溃疡。他当即联系假肢厂家，为高大伯重新测量、定制。一个月后，全新的假肢安装完成，高大伯终于能重新站起来走路。“这不仅是一条腿，更是我重新融入社会的希望啊。”高大伯激动地说。
这样的故事，在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的档案里还有很多。多年来，医院始终坚持“全方位关爱”的理念，为麻风病愈后康复者提供一站式服务：督促指导日常自我护理和康复训练，帮助解决生活困难，对有需求的患者实施眼手足矫形、功能重建等康复手术，提供必要的防护用品和辅助器具……他们用专业的医疗技术为患者的身体“修枝剪叶”，用真诚的关怀为他们的心灵“播种阳光”。
更令人欣慰的是，社会对麻风病患者的偏见正在逐渐消融。每逢春节、中秋等传统节日，党员干部、学生志愿者、义工团队都会来到“麻风村”，为老人们送来慰问品，表演文艺节目，陪他们唠家常。“每次有年轻人来，老人们都像过节一样开心，拉着他们的手不愿松开。”赵友江说，这些善意的互动，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治愈他们内心的创伤。
从1959年到2025年，从50多人的集中收治到目前还剩4人需要细致照护，上虞区皮肤病防治院的故事，是一部用爱与责任书写的生命史诗。当麻风病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时，这里的坚守仍在继续，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还有一位患者需要，这份守护就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