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炎灿
乙巳八月初七日(2025年9月28日),晨曦初照古城丰惠,大成门缓缓开启,棂星门、泮池、大成殿、明伦堂等逐一展现眼前。一座沉寂百年的学宫,在旧址上重光苏醒,续写千年文脉的传承。
上虞学宫,始建于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这里不仅是学子求知的圣地,更是祭祀孔子、传承儒风的重要场所。孔子,作为至圣先师,不仅开创了平民教育之先河,更曾以大司寇之职行摄相事,其“以德为政”的实践,为后世垂范。千百年来,孔氏后人遍布四海,承袭祖德,不仅在文教领域卓有建树,更在民生实务中彰显仁心孝义。
上虞的孔士元,便是这样一位将先祖仁心化为泽被乡里义行的实践者。他捐出自家田产,开湖筑闸,将积蓄之私产化作润泽万民的公器。在梁湖街道古里巷村,有一座千年亭山庙,庙中供奉的,正是被乡民敬仰、被康王敕封为“孔君大王”的宋代义士孔士元。近千年来,此处香火绵延,承载着一方百姓的深切感念。庙内一方清康熙五十六年所立的石碑,记载了他的善行:“宋代孔家山民孔君,讳佚,字士元者,乐善好施,广积善缘,捨田开湖,筑堤蓄水,建闸通泾,旱涝得保。”
碑文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以私为公、纾解民困的画卷。为印证这段历史,笔者走访了古里巷村第一大顾姓的老支书和老校长。老支书说,这里是当年孔士元隐居之地,田土贫瘠,易旱易涝。为从根本上解除乡邻困苦,他割舍己田,开凿孔家湖、井石湖、西湖和杨树泾、森勺泾、仙家泾,并筑堤以御江潮,建闸以调转水流排涝,形成了“三湖三泾”与堤闸相结合的一套完整水利系统。
这些口述,在明万历、清光绪《上虞县志》和嘉泰《会稽志》中得到了印证。志载:亭山庙在十都古里村。神姓孔,名佚,号士元,宋人。是时,所居沿山一带,田皆硗壤患旱,神割已田浚为湖,号为孔家湖;又西临大江,潮汛泛滥,尤易遭没,复筑堤捍之,并建闸以时启闭,名倒转水闸,至如井石湖、西湖及杨树泾、森勺泾、仙家泾,皆神所舍,以资灌溉,乡人感其德,立庙祀焉。
又载:孔家湖在十都,计六十亩,溉田五百亩;孔泾闸(又名孔堰闸)在十都新桥湾,久雨则泄水注曹江,俾大小畈田不致淹没;另有倒转水闸,保粮田数千亩。文献所载与民间记忆高度吻合,共同证实了孔士元舍田治水、惠泽一方的义行真实不虚。
为进一步印证“三湖三泾”的具体位置与历史痕迹,笔者在老校长引领下,穿行寻访于田野与河泾之间。我们沿着田埂缓步前行,顾校长一边走,一边指点着四周的地势,仿佛在打开一幅活态的历史图卷。他回忆道,在拗花山翻水站未建成前,“三湖三泾”可蓄水灌溉,俗称倒转水的孔泾闸,自光绪十五年重修后,也仍有一定的排涝作用;古里巷村及其南北两向的拗花山村、外梁湖村,都曾长期享受着孔君水利系统的恩泽。翻水站启用后,原先开挖于山岙间的井石湖、西湖与孔家湖,犹如三颗水晶葡萄,自南向北依次串联在沿山的翻水河,最终连通运河;而旧日的“三泾”,规模相当于中等河池,均分布于村前畈后,如森勺泾,就位于今村商贸中心与钱塘江管理局的交界地带。那时,三泾彼此相连,并与孔泾闸相通,各自承担着蓄水灌溉与泄洪排涝的功能。后来,随着穿村而过的上浦闸中干渠带来更便捷的灌溉方式,杨树泾与森勺泾渐被填土为田;唯有仙家泾,至今仍以“仙家池”之名留存于世。
驻足仙家池前,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四周草木葱茏,仿佛时光在此凝滞。那一刻,笔者仿佛与孔士元隔池相望,他舍田开湖、筑闸通泾的义举,如涓涓细流,穿越时空,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静静流淌。“我觉得,孔君的治水智慧,与当今的西排工程,有异曲同工之妙。”听到顾校长的话语,我蓦然从沉思中回首,循着他的指向,眺望建在孔家湖旧域上的姚江西排设施。姚江西排工程是省级重大水利项目,目的是把运河水倒转给曹娥江后出海。其功能实与古代的孔泾闸一样,只是效力不同而已。
孔士元,作为孔子后裔,敢于辞别庙堂之高,以布衣身份行仁义之举。他舍私田为公湖,筑闸通泾,抗旱防涝,将儒家“仁者爱人”的精神,化为润泽他乡的甘霖。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上虞治水史上的孔氏典范。
今日上虞,江河依旧,水系仍然纵横;学宫的重光,不仅是建筑复兴,更是文脉接续。当我们立于明伦堂前,聆听历史的回响,仿佛也能感受到孔士元当年那份为民纾困的初心与担当。他“以民为本、实干济世”的德行义举,不是尘封的往事,而是流淌于上虞治水脉络中生生不息的文明密码。
今之上虞,文昌呈祥,水脉长流,正焕发着新时代的新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