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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月印波心中的秦淮河

日期: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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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白马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吕云祥

  前不久,我有幸跟随考察团前往江苏,对运河文化进行深入考察。当脚步踏上南京秦淮河畔,往昔夜游秦淮河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轮明月静静地印在秦淮河的波心里,河水在月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深沉。月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河水波动,化作无数细碎的银片,在波纹之间轻轻摇曳;河水波静,月光又重新汇聚成一轮完整的明月,印在波心中。秦淮河,这条古老的河流,自古以来就被称为淮水。直到汉代,人们才开始用“秦淮”来称呼它。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还有一个传说:秦始皇为了斩断金陵的王气,派人凿开了方山,引淮水贯穿其中。从此以后,这条河就被赋予了“秦淮”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已经承载了千年的历史和文化,在桨声灯影中散发出浓郁的古韵。

  我乘坐的小画舫缓缓划破碧绿的水面,这种小船叫“七板子”,当年朱自清与俞平伯一同游览时所乘坐的就是这种小船。朱自清曾经这样描述秦淮河的水:“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确实,河水似乎蕴含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六朝的繁华和金粉都沉淀在了其中;南唐的词韵、明朝的脂香、民国的泪痕,也都融入了这一脉流淌的河水之中。在月光照耀下,河水幽深如墨玉,偶尔被船桨打破,便会浮现出一道道浅金色的涟漪,宛如梦幻般美丽。

  东水关城垣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这里是十里秦淮的咽喉要道。河水穿过关城,流入了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仿佛流入了一本摊开的史册。六朝时期,这里便是名门望族的聚集地,乌衣巷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到了明清时期,更是达到鼎盛,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彻夜笙歌。如今,画舫基本换成了电动船,木桨的汩汩声被马达的低沉轰鸣声所取代,只有船头悬挂的几盏红灯笼,依然向水面投下几缕温暖而朦胧的光线,似乎在追忆着过去那迷离的灯影。

  船驶过夫子庙,大成殿的飞檐在月色中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座自宋代起就矗立在河北岸的庙宇,曾经庄严地凝视着对岸的烟花楼阁。在科举时代,秦淮河畔贡院中的书生们秉烛夜读,黄卷青灯与隔河相望的楼台中红袖清歌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边是圣贤书中的功名,一边是胭脂阵里的风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方式,却在这一水之隔的地方共存着。或许,这就是人世间的真实写照吧。红尘万丈,风雅颂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衣食住行之中,孔圣人们也需要人间烟火来滋养肉身。

  朱雀桥边,刘禹锡的诗句在月光下悄然浮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那狭窄的巷道里,东晋的风流早已被雨打风吹而去,只有石缝间的青苔,依然散发着王导、谢安门庭的旧日气息。巷口老妪叫卖着鸭血粉丝汤的香气,与文德桥上飘来的桂花酒酿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将六朝的烟水调制成了市井的味道。

  李香君故居的雕窗在月色下静静伫立。这位桃花扇底溅血的女子,曾经在这里与侯方域共度了一段如梦如幻的时光。虽然烟花楼已不再抛头露面,但“秦淮八艳”的芳魂依然在波心游荡。她们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还胸怀家国情怀。柳如是的投水殉国,李香君的血染桃花,都让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感到汗颜。河水铭记着她们眼角滑落的晶莹泪珠,比金粉更加沉重。

  远处的复成桥渐渐映入眼帘,朱自清当年的游踪就到这里,他觉得这座桥“虚无缥缈”。桥下的水流突然变得宽阔起来,河面也变得空旷而寂静。在那段血染的岁月里,秦淮河默默地收纳了整座城市的哀怨,将悲声沉淀为水下沉默的淤泥。如今,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只有月色知道那暗流中的记忆。

  月到中天,清辉洒满河面。在灯影渐渐稀疏的地方,千年的光阴在波心流转。杜牧泊船时寒烟笼罩的沙岸,李煜独倚小楼遥望的故国,朱元璋敕令燃放的万盏河灯……桨声灯影最终都会消散在历史的深处,只有那一轮明月,永恒地印在秦淮河的波心,照见逝者如斯,照见人间醉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