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琪
台风天的云有种深刻的不真实感。它在西天团成蘑菇云,映着橘色的晚霞,一动不动地凹着造型,立体、多重,仿佛童书里立起的插画。或许云里真住着仙女,魔法棒轻挥,便将天边渲染成童话王国。忽见四片小云缓缓游来,相较西天那凝固的蘑菇云,它们格外显眼,像三条扭捏着身躯、不紧不慢爬行的毛毛虫。落在最后的那片,虽与前头隔开些距离,却并未掉队,仿佛在轻唤:“等等我呀。”
它们悠然游弋之际,西天的光芒愈发美妙。橘色晚霞似被施了魔法,幻化出一片粉,从蘑菇云后透射而出——定是群贪玩不肯归家的调皮晚霞吧!紧挨着粉霞的是一抹清澈的蓝,再往南,又晕开一片似有若无的淡粉,比彩虹更奇妙的色彩……这布光的晚霞,想必藏着一颗粉色的少女心。
鸟儿成群,自北向南飞去。天色渐暗,夏日的凉风拂过,温暖又舒爽。一江两岸的楼宇次第亮灯,红蓝分明,条纹动画生动,在深蓝天幕的映衬下,格外鲜活。汽车如不知疲倦的甲壳虫,南北穿梭,忙碌而可爱。东边天际,一轮明月悄然悬起,望见它,便仿佛望见了幸福。
“举头望明月”,真想对酌一杯,酒不醉人人自醉。月亮悬在房顶,也挂在眼前的树梢——欧阳修笔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景致,原来如此寻常。此时若去虞南山中,想必能遇见王维诗中“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寂山夜;若往虞北的后海头,或许也能看到张若虚“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壮阔海景,只是夏夜的海风,当更添几分清凉。
如此舒爽的台风夜,勾起了童年的记忆。岁月轮转,城市变迁,生活日新,往昔时光却如后海头沙滩上璀璨的明珠,在回忆里闪耀着不灭的暖光。
那时,我们住在虞北渔村的祖屋。每逢台风,奶奶最担心的便是房子能否扛住——那堵颓败的墙,那扇松动的窗,整间被岁月侵蚀的老屋。后海头的风总更猛烈些。有一年台风尤甚,老屋在狂风中颤栗。外面夜黑风高,我、爷爷、奶奶,静候着台风的裁决。风雨毫无停歇之意,一阵狂风呼啸过后,老屋瑟瑟发抖。奶奶果断摘下梁上饭篮,搀起腿脚不便的爷爷,将我的小手紧紧攥住,仿佛生怕她唯一的小孙女被这漆黑的台风夜掳走。就这样,老少三人一头扎进风雨,奔向能庇护我们的后门头奶奶家。
记忆中,老屋并未被那场台风摧毁,许是后来不断修缮的缘故。一晃三十多年,生命之河静静流淌,不知去向何方,唯有台风不改其性,年年如期而至。当年的小女孩已至中年,但那夜的场景深烙脑海——忘不掉的,并非风夜的可怕或老屋将倾的恐惧,而是奶奶掌心紧握的,那份无言的温暖。
文至此,夜幕已深。台风天的云想必也归家了,只剩明月朗照城市上空。思绪游离了一个小时,孩子的游泳课该结束了。收拾心情,将云、月与后海头的时光藏进心底,回家,去做一个美美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