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舜客
春困夏乏,一进入夏天,江浙一带也就慢慢进入了黄梅季节。记得物资严重匮乏的年代,祖父最爱唠叨的一句话,就是“这黄梅季呀,让人恍恍惚惚的,胃口也差了些,得提提神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每闻此言,祖母总是乐呵呵地接过话茬,“不该是想麦糊烧了吧?”于是,祖母便忙碌了起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寄养在浙东四明山麓小山村祖父祖母家,自没少吃麦糊烧。虽说麦糊烧备料方便,面粉、盐粒、家葱、菜籽油等只需就地取材;加工简单,一搅一摊一翻之间,就能出锅享用,但其中也有的是门道。
当倒入缸盆中的面粉与按比例兑入的家葱、盐粒,经了水的掺和,在祖母熟稔手法的拌和中始由粉状而糊状,并由此浮泛出微微的麦香与幽幽的葱香。待麦糊拌和至再无白色颗粒,祖母会将其放置一旁,“让它醒个十来分钟,再理会它”,念念有词里她径直走向柴灶间。
火膛一开,祖母便沿铁锅锅壁四周浇上适量的菜籽油,令挂壁的菜油形成丝丝滑滑的涡轮状,很快青烟氤氲笼铁锅,祖母见状始用一只特制的木勺将麦糊舀入锅中。于是,油与面粉的碰撞便发出哧哧嚓嚓的声音,此时此刻,但见祖母娴熟地用锅铲将麦糊摊扁摊圆。“为什么要摊得这么圆呀?”我不解地问。“这既是为了讨彩头,象征着圆圆满满的意思,也是为了趁机将它摊薄(三至四毫米左右)”,听罢,我始恍然大悟。
然而,更精细的加工工艺似乎还在后面。虽说,烤麦糊烧往往将其烤至起泡后,还得翻面再烤一会,以防一面熟一面生。因了烤麦糊烧全仗祖母一人操作,因而总见她忙忙碌碌,不停调适火膛的火势,她告诉我,“火烧得太旺,表面容易焦煳,内里不熟;火太小,则麦糊不易摊开,熟得也慢,影响风味。”而这正是她经年累月摸索的经验总结。
经铁锅一烤,麦糊烧其色慢慢地由白色而嫩黄而金黄——祖母恍如一位作画者,正以油锅为调色盘创作一幅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作品。出锅的麦糊烧,不免泛出由麦香、油香、葱香、咸香、焦香叠加的缕缕醇香。夹撕下一小块,送往舌尖,但觉松软而不沾齿,尤其随着不断的嚼动,麦糊烧中的鲜、香、软、爽胶着一起,终让人欲罢不能。难怪,全家人对其总是喜爱有加。
麦糊烧当然不只是黄梅季节给全家的“特供”,“双夏”季更是隔三差五成为祖父和叔叔婶婶田头劳作的一道“快递”点心。只是,送往田头的麦糊烧,祖母制作得尤为用心。祖母不仅在制作一张张圆圆的麦糊烧以后,将其卷成两公分许的筒状,并切成三公分左右的独立段位,还会视需要在麦糊烧中夹杂一些东西,或浇菜油蒸熟的梅干菜,或切成丝状的榨菜,或镇上酱菜厂出产的什锦菜等。问之,祖母回答说,“一段段切开麦糊烧,既好看,又方便食用。至于夹杂些丝状小菜,除了为调适口味外,主要还是为了给他们补充点盐分,这大热天汗流多,不补不行呐。”祖母的用心体贴,可见一斑。每当我将这道“快递”点心送到田头,围拢来的不只是祖父、叔叔、婶婶,也还有闻香讨吃抑或交换着吃的其他村民。当大家吃完点心,抖擞着精神继续投入田间劳作之时,也是我挑起空担回家的时候。回望时,我发现无论男女,人们乌黑的背脊,在灼热阳光的映射里,分明成了一面面油光可鉴的铜镜——照出了包括祖母在内的小山村人的勤劳和善良,也照出了“劳动者是美丽的”智性。
在江浙一带,麦糊烧也被称之为“行走的点心”,行走中它开枝散叶而留下了独特的文化与情感的链接。就比如我外祖父外祖母的老家“沥海”,一个钱塘江南岸的小镇,那里的麦糊烧分明有着鲜明的地域印记。
因了那里靠近钱塘江出海口,故而过去其周围村子里多是渔民。小镇市场也因之而丰富了海鲜供应。自然,那些被挑剩下来的虾米,往往市场价格比较便宜,于是也便自成为当地居民制作葱油虾饼或麦糊烧而物美价廉的食材。去外祖父外祖母家做客,有一天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外祖母总是在下午3点半左右开始制作麦糊烧。原来,渔民们捕捞的海产品总是要等到这个时候才拿到市场上来售卖。而为了确保这些虾米的新鲜度,因而外祖母才赶时间制作。更何况,这个时间点也正好处在午餐与晚餐的中间地带,是不折不扣吃这道“午后茶”的最佳时光。
显然,外祖母对制作麦糊烧更在行。与制作葱油虾饼不同,制作麦糊烧的虾米最好是小上几号的,除了价格因素主要是基于保持麦糊烧外观美感度,嚼起来没有违和感的考量。如果说,外祖母加工麦糊烧与祖母在工艺上没有太大区别的话,那么,所不同的就是多了一道虾米掺杂的工序。买到小虾米以后,外祖母会漂洗并捡除杂质,并先行在油锅中稍稍炒制一番,再拌入麦糊中,以免出现隔生的情况。掺杂了虾米,这麦糊烧便陡增了一层海鲜味,而且松软间还多添了一份嚼头。后来据舅舅说,因为外祖母的虾米麦糊烧备料选料精细、火候把控准确,因而在镇上颇有点名气。更兼外祖父外祖母脾气温和、待人大方,但凡碰逢熟人抑或邻居小孩进门,他们都会招呼大家一起品尝。
虾米麦糊烧,也是生活在台湾表舅的“味蕾记忆”。二十多年前,他来大陆探亲,点名要吃老家的虾米麦糊烧,他说,“我从小是吃着这种麦糊烧长大的,那种滋味从未淡忘过,我时时有着像鲁迅先生那样‘思乡的蛊惑’。”在老家,舅舅便满足了他的这一要求。那天,看着他一边说“地道地道,就是这个味”一边津津有味的模样,舅舅才知道这一舌尖滋味早已成为他挥之不去的一泓乡愁,正所谓“才下舌尖,又上心间”。难怪,表舅在回信中写道:“尽管台湾也能找到制作虾米的类似食材,但加工后品尝总是觉得不够纯正。为什么呢?我想真正的原因在于:虾米麦糊烧里装着满满的乡愁,而乡愁是有地域性的,是不能简单复制的。”读完这封信,我们百感交集、情不自已。
……
麦糊烧,而今已然行走于全国各地。虽然麦粉、青葱、菜籽油是其基本元素,或者说,是其灵魂所在,但在行走途中因了既“守正”而又“创新”,故而受到愈来愈多的消费者尤其是年轻消费者们的青睐。诚如一位美食家所言,这由历史、文化和时间所碰撞、沉淀出的葱油麦香味道,给人带来强烈的味蕾体验和刺激,一方面满足了人们探索新鲜事物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成为一些人追求与众不同个性和审美的表达。就如每年春节回老家,在上海工作的女儿制作麦糊烧总是减了精盐,偏好兑入白糖、香精、鸡蛋、奶粉,有时甚至还喜欢蘸着果酱品尝;而在北京工作的外甥女,则恰恰相反,她会从中加入一点辣椒、一些火腿丁和大把的蒜末,并就着咸酱吃,说“这样的麦糊烧吃起来才够味带劲”。他们似乎谁也没有淡忘老家的麦糊烧,但又无不打上所在城市生活的烙印。
我固执地认为,任何一种美食美味,其味道从来不只是萦绕在舌尖,亦在心灵之中,或者说,一道美味就是一双抚慰乡愁的暖手。我们之所以对家乡的美食美味情有独钟,以至产生共情共鸣的审美联想,正是因为美食美味所附着的地理环境、文化基因、创新密码,决定了融于美食美味里的乡愁的丰富性与多层次,比如葱香不腻的麦糊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