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风尘西溪湖

日期:07-09
字号:
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马志坚

  西溪湖之行,缘于一个近乎“王炸”的诱因,友人说这里发现一块“泳泽书院碑”。听到这个消息,我心头一震,“泳泽书院”是元明时期上虞民办教育的最高学府,在浙东具有很大影响,上虞教育史上也是一个里程碑的存在,碑真要是书院遗物,那对史料阙如一定大有裨益,于公于私都得走一遭。

  乙巳年小满前三天大清早,我兴冲冲驾车前往西溪湖。

  车出城区朝百丰公路前奔,不一会工夫就到了华渡桥。此处南折过桥穿鲤鱼山,就算进入了湖区。这里众山环抱,屋舍俨然,阡陌、河流交纵,青苗茁壮,田园牧歌风光扑面而来,但若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以前这山肚子里面竟藏过一个偌大的湖泊。

  的确,早先的西溪湖汪洋恣肆。其北涟鲤鱼山,南泛王家山头,东沚前半湖,西滨王牌岭,广最长约3150米,袤最宽约2250米,周回不下18里,即便在复湖后的明万历间,还有水域1626亩,大体与皂李湖相仿。彼时,那一汪湖水,默默供养着沿湖居民,频繁输送着运河水源,倾情滋润出老县城里的万家灯火。奈何白云苍狗,现绝大部分湖泊,在明末渐次成陆,只留下百十亩湖面发思古幽情,而湖区也就成了上虞如此这般最大的一个湖相盆地。

  沿西湖村中心路南走三五里,便到了目标地。我停车拿出手机给友人发了个位置,而后趁这个空当,走出车外,环顾四周景色。老乡说,我停车的地方叫孤山,村子错落在孤山之上。但说是山,却根本找不见一块拳头大小的山石“硬菜”,只有那满坡的红壤,像剖开了的红心火龙果,分外抢眼,所以,严格地说,这是一块隆起的红土高坡,它的东南麓早先是湖的领地,但现在除了数条盘曲的河道,早已经五谷丰登了。

  孤山西南百余步是书院山,一条村道将之分作左右两半。此山可有来历,南宋余姚理学名家孙邦仁、孙应时叔侄,在路两侧的山头各构一亭,名曰“富春亭”。他们在此读诗书,究学问,修身养性。山东首有一条断续的脊脉,南向逶迤至中半湖。若从高处鸟瞰,孤山与书院山及其余脉总为一体,恰似一个半岛,匍匐在碧波荡漾的西溪湖上。

  我正看得出神,一声鸣笛,友人的车到了。友人关注乡土文化,虽已退休多年,但情怀不改,一直忙忙碌碌停不下来。他说先要带我去“休闲园”看看。这当然好,客随主便嘛。随他一两个转折,便进到了园中。这是他的私家花园,面积不大,但小桥流水、假山盆景、花木草丛,以及会所书房等倒也紧凑别致,目光所及,都令我大叹息,寻思着居乡拥这样一方小小天地也是神仙。稍事座谈后,我们便朝碑所在地走去。

  这是一处灌溉机埠,建于20世纪70年代,埠下是大漕河,水从河中抽取,送入渠道流向诸家葑、高田头等地,只是如今埠、渠已不复当年风采,双双废弃在竹林杂树深处的荆棘枯叶之中,无精打采地接受着岁月的拷问。

  我们上前约略清理,露出半截约六七十厘米宽的碑石,但长度因部分埋没,不得而知。遗憾的是碑倒扣着,看不到文字,青红皂白只能脑补,这无疑是给我当头一盆冷水。但友人语气坚定,说信息源于一位耄耋老人的亲身经历。闻听此言,我眼睛一亮,事不迟疑,那就上门讨教吧。

  老伯姓陈,91岁,夫妻俩居住在村后一间小屋里,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看得出是对讲究的老夫老妻。甫一见面,陈老伯抢先开颜,其面貌和善,精神矍铄,一副身板硬朗得像夹皮沟的李勇奇,据说是当年村里有名的“扛靶子”。其谈锋亦健,说是当年修机埠的参与者,碑是他与几个村民从书院山抬来,大小犹如一扇门板,其中碑座更加宽大厚重,大家正七嘴八舌议论着两个人能否抬起时,一个自恃身强力壮的汉子站出来挑战老伯,说要与“扛靶子”练练。显然,来者不善。可是古人有言:“一不赌力,二不赌食。”所以,陈老伯起初并不应战。但毕竟那时年轻,架不住汉子戏激和众人起哄。那就比吧。结果对方惨输。这则“新闻”当天就上了村里的“今日头条”。据说,这只碑座,后来被村民造屋用填作房基。但当我问到碑上的字您是否认识时?老伯摇摇头,回说不识字,但碑从书院山抬来铁板钉钉。

  我知道,“泳泽书院”创建,缘于朱熹富春亭讲学。淳熙中,朱熹提举浙东,慕名到访富春亭,并在此耽搁歇脚,注书讲学,传为一时美谈。朱文公学问居宋元之魁,宋理宗时就已诏入孔庙配享,后半湖的乡亲呼为“书官官”。为此,陈老伯还给我们讲两个“书官官”朱熹的故事。

  他说以前村里每逢小满前后,田间地头就会蛙鸣四起,叫声如潮甚是烦人,而那段时期,恰好“书官官”在富春亭秉烛注书,起先关闭门窗忍着,但愈是夜深人静,蛙声愈欢,朱文公被吵得乱了思绪,掩起书本遂脱口说了句:“青蛙要是能够不叫该有多好啊!”说来也怪,话音刚落,如雷的蛙声一下子都哑口无言了,且此后村里再无蛙鸣。另一则故事是说,以前村里时常有“白齁精”出来吞谷,祸害百姓,一年劳作,待要收成时,那精怪就显身作祟,田里的谷子顷刻被“齁”得一干二净,村民苦不堪言,但又没有办法。这年一天拂晓,“白齁精”又来吞谷,刚好被早起散步的“书官官”撞见,他指着“白齁精”厉声说:“这厮精怪如何又来害民!”“白齁精”闻言立时遁走,再也不复重来。从此,这地方百害不侵,风调雨顺,年年丰收,田里的稻谷一箩接一箩根本抬不完,成了远近闻名的“万箩丘”。这两个故事印证了方志对朱文公富春亭讲学的记载,丰富了上虞的史料。

  为了纪念朱熹湖滨讲学,元至正间“泳泽书院”创建,相传,院名“泳泽”原先是乡绅为方国珍建生祠用的。但方氏知趣不敢拥有,出于对朱熹的敬重,说:大家都应“泳”朱文公之“泽”,提议名作“泳泽书院”。这么一来,皆大欢喜。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读书人,文杏堂进士赵友直《创泳泽书院初成诗》曰:“万古湖山一望央,紫阳道脉壮宫墙。佳朋鳞集互联榻,多士云从相共堂。地有金罍非福瑞,天将玉汝任纲常。要知学问无他术,只在工夫不怠荒。”妥妥的知行合一。文杏堂子弟都习考亭之学,抗元保宋,满门忠烈,其铁血丹心,不比文天祥逊色。不过没多久,方国珍之弟方国珉,将书院迁至县城金罍山。明万历间,知县朱维藩又复迁至西溪湖滨。当然,这是后话。

  出陈老伯家,天际已洇开细密雨幕。丝丝如帘,沾湿了青石板路,也沾湿了我未竟的探寻之心。友人撑伞立在檐下,眉间透着无奈与理解。我们踩着积水,再度望向隐入雨雾的书院山,那些沙沙作响的翠竹,似在雨中低语着往昔的琅琅书声;来学桥虽已没了旧时情味,但只消你走近“来学”,总有心头一热的感动,那种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弦歌不辍,薪火相传的激情顷刻点燃;七里堤的故址上,新苗在雨中舒展,恰似那段为民请命的佳话,永远浸润在西溪湖那悠悠清波里。

  雨势渐急,天地间一片朦胧。这场不期而遇的雨,为我的西溪湖之行画上了句点,却在我心间种下了更多疑问与期待。那方沉睡的古碑,那段斑驳的历史,或许仍在等待某个契机,重新诉说被岁月掩埋的故事。而我也将带着这份遗憾与憧憬,期待着与西溪湖的再一次重逢。